【般涉调】耍孩儿 拘刷行院
未知 〔元朝〕
昨朝有客来相访,是几个知音故友。
道我数载不疏狂,特地来邀请闲游。
自开宝匣抬乌帽,遂掇雕鞍辔紫骝。
联辔儿相驰骤,人人济楚,个个风流。
【十三煞】穿长街蓦短衢,上歌台入酒楼。
忙呼乐探差祗候:众人暇日邀官舍,与你几贯青蚨唤粉头。
休辞生受,请个有声名旦色,迭标垛娇羞。
【十二】霎儿间羊宰翻,不移时雁煮熟,安排就。
玉天仙般作念到三千句,救命水似连吞了五六瓯。
盼得他来到,早涎涎澄澄,抹抹。
【十一】待呼小卿不姓苏,待唤月仙不姓周。
你桂英性子实村纣,施施所事皆无礼,似盼盼多应也姓刘。
满饮阑门酒,似线牵傀儡,粉做骷髅。
【十】黑鼻凹扫得下粉,歪髻子扭得出油,胭脂抹就鲜红口。
摸鱼爪老粗如扒齿,担水腰肢奔似碌轴。
早难道耽消瘦,不会投壶打马,则惯拨麦看牛。
【九】有玉箫不会品,有银筝不会ㄐ,查沙着一对生姜手。
眼М间准备钳肴馔,酩子里安排搠按酒。
立不住腔腔嗽,新清来的板齿,恰刷起黄头。
【八】〔青哥儿〕怎地弹,〔白鹤子〕怎地讴,燥躯老第四如何纽。
恣胸怀休想我一缕儿顽涎退,白珠玉别得他浑身拙汗流。
倒敢是十分丑。
匾扑沙拐孤撇尺,光笃鹿瓠子髑髅。
【七】家中养着后生,船上伴着水手,一番唱几般偷量酒。
对郎君地无和气,背板登天生忒贯熟,把马的都能够。
子宫久冷,月水长流。
【六】行咽作不转睛,行交谈不住手,颠倒酒淹子他衫袖。
狐朋狗党过如打掳,虎咽狼冫食胜似珍熟,得十分透。
鹅脯儿砌末包裹,羊腿子花蒌里忙收。
【五】张解元皱定眉,李秀才低了头,不堤防这样亻孱亻愁。
他做女娘尽世儿夸着嘴,俺做子弟今番出尽丑。
则索甘心受,落得些短吁长叹,怎能够交错觥筹。
【四】忍不得腹内饥,揩不得脸上羞,休猜做饱谙世事慵开口。
俺座间虽无百宝妆腰带,您席上怎能够真珠络臂鞲。
闻不得腥臊臭,半年两番小产,一日九遍昏兜。
【三】〔江儿里水〕唱得生,〔小姑儿〕听记得熟。
入席来把不到三巡酒,索怯薛侧脚安排趄,要赏钱连声不住口。
没一盏茶时候,道有教坊散乐,拘刷烟月班头。
【二】提控有小朱,权司是老刘,更有那些随从村禽兽。
唬得烟迷了苏小小夜月莺花市,惊得云锁了许盼盼春风燕子楼。
慌煞俺曹娥秀,抬乐器眩了眼脑,觑幅子叫破咽候。
上瓦里封了门,下瓦里觅了舟。
他道眼睁睁见死不救。
比怕阎罗王罪恶多些人气,似征李志甫巡军少个犯由。
恰便似遭遗漏,小王抗着毡缕,小李不放泥头。
老卜儿藉不得板一地走,狠撅丁夹着锣则顾得走。
也不是沿村串疃钻山兽,则是喑气吞声丧家狗。
古诗译文
【十三煞】穿过长街又入短巷,登上歌台进入酒楼。急忙呼唤乐探差人安排:大家闲暇时邀请官舍中人,给你几贯钱去叫歌妓。别推辞辛苦,请个有名气的旦角,让她摆出娇羞的姿态。
【十二】一会儿羊就宰杀好,没多久大雁也煮熟,全都安排妥当。像思念玉天仙般念叨了三千句,像喝救命水一样连灌了五六碗。盼着她到来,早已是垂涎欲滴,眼神迷离。
【十一】想叫“小卿”她不姓苏,想唤“月仙”她不姓周。你这“桂英”性子实在粗野,扭捏作态行事无礼,大概“盼盼”也应该姓刘。在阊门喝足了酒,她们就像线牵的木偶,粉饰的骷髅。
【十】黑鼻凹能扫下粉来,歪发髻能扭出油来,胭脂抹出鲜红大口。摸鱼的手粗糙得像耙齿,挑水的腰肢粗壮得像石碌。哪里谈得上消瘦,不会玩投壶打马的游戏,只习惯拨麦看牛。
【九】拿着玉箫不会吹,抱着银筝不会弹,伸着一双像生姜般粗糙的手。转眼间就准备钳制菜肴,暗地里安排着劝酒。站不稳还装腔咳嗽,新长出的门牙,刚刷过的黄头发。
【八】《青哥儿》怎么弹,《白鹤子》怎么唱,这老朽的身躯怎么扭动。别指望我胸中的一点顽劣兴致会消退,倒逼得她浑身冒拙汗。实在是十分丑陋。脸盘扁平,拐着孤拐,光秃秃的脑袋像葫芦和骷髅。
【七】家中养着年轻后生,船上伴着水手,唱一曲偷着卖几回酒。对郎君满脸没有好脸色,靠着板壁天生太过熟络,连马都能勾引。子宫久已冷落,月水长流不止。
【六】边唱边演目不转睛,边交谈边动手不停,酒水颠倒弄湿了他的衣袖。狐朋狗党过来像抢劫一样,狼吞虎咽胜过享用珍馐,闹腾得十分透彻。鹅脯当道具包裹起来,羊腿忙往花篮里收。
【五】张解元皱紧了眉,李秀才低下了头,没提防遇到这样差劲的货色。她做妓女一辈子夸着口,我们做嫖客这次可出尽了丑。只好甘心忍受,落得些短叹长吁,怎么能畅快交杯换盏。
【四】忍不住肚子饿,擦不去脸上羞,别猜我是饱经世故懒得开口。我们座间虽没有百宝装饰的腰带,你们席上怎能真有珍珠缠绕的臂套。闻不得腥臊臭味,半年里小产两次,一天晕倒九回。
【三】《江儿水》唱得生硬,《小姑儿》听得耳熟。入席来酒不到三巡,就怯生生侧着脚想溜走,讨要赏钱却连声不住口。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说有教坊的散乐,来拘捕这烟花班的头儿。
【二】提控官是小朱,权司是老刘,还有那些跟从的粗鄙禽兽。吓得苏小小的夜月莺花市烟雾迷蒙,惊得许盼盼的春风燕子楼愁云紧锁。慌坏了曹娥秀,抬乐器晃花了眼,看帖子喊破了喉咙。
上瓦里封了门,下瓦里找了船。他们眼睁睁见死不救。比怕阎罗王罪恶还多些人气,像追捕李志甫的巡军少个罪名。就好像是被遗漏的,小王扛着毡布,小李不放泥头。
老鸨子顾不上地板就趴下跑,凶狠的龟奴夹着锣只顾逃。也不是穿村走寨的钻山野兽,只是忍气吞声的丧家之犬。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般涉调·耍孩儿:元曲宫调名与曲牌名。
- 拘刷行院:拘捕戏班妓院中人。行院,指金元时杂剧或院本艺人居处,亦指演杂剧或院本的艺人。
- 疏狂:放纵,不受拘束。
- 济楚:整齐,整洁,引申为体面。
- 青蚨:钱的代称。
- 粉头:妓女。
- 旦色:旦角,戏曲中扮演女性的角色。
- 迭标垛:摆出样子,故作姿态。
- 村纣:粗野,愚笨。
- 匾扑沙:形容脸扁平。
- 光笃鹿:形容光秃秃。
- 搊:弹拨(乐器)。
- 查沙:张开,伸开。
- 酩子里:暗地里,突然。
- 板齿:门牙。
- 咽作:唱。
- 砌末:戏曲演出中大小道具和简单布景的统称。
- 解元:对读书人的尊称。
- 子弟:指嫖客。
- 觥筹:酒杯和酒筹,代指宴饮。
- 臂鞲:臂套。
- 怯薛:蒙古语,指宫廷护卫,此处指怯场、害怕。
- 教坊散乐:官方的音乐戏曲管理机构及其艺人。
- 苏小小、许盼盼、曹娥秀:均为古代名妓,此处借指被惊吓的妓女。
- 撅丁:妓院中的男性帮工或龟奴。
讲解
一、叙事结构:全曲结构精巧,宛如一部微型讽刺剧。开端(赴约)是“起”,中间主体部分(狎妓经历)是“承”与“转”,详细描绘了期望与现实的巨大反差;结尾部分(拘刷逃散)是“合”与高潮,将个人丑剧置于社会暴力之下,主题骤然深化。
二、讽刺艺术:讽刺是全曲的灵魂。1.外貌与内在的反讽:“人人济楚,个个风流”的开场,与后面妓女“粉做骷髅”、“匾扑沙拐孤撇尺”的丑陋形成尖锐对比。2.名实不符的反讽:妓女们顶着“小卿”、“月仙”、“桂英”、“盼盼”等历史上名妓的艺名,行为却粗俗不堪,极具反差效果。3.行为与身份的反讽:“不会投壶打马,则惯拨麦看牛”,点出其出身低贱,缺乏教养。4.整体情境的反讽:本是寻欢作乐,却变成集体出丑;看似强势的行业,在官府面前瞬间瓦解,双重讽刺。
三、语言魅力:作品语言是活生生的市井语言。大量使用比喻(如“查沙着一对生姜手”、“腰肢奔似碌轴”)、夸张(“玉天仙般作念到三千句”)、动作白描(“抹抹”、“倒敢是十分丑”),使人物栩栩如生,场景如在目前。俚俗词汇的运用,不加掩饰,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和批判力度。
四、主题深度:它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娱乐记录。前半部分是对市井娱乐业低劣面的揭露,后半部分“拘刷”情节的加入,则将批判矛头指向了造成这种畸形生态的社会权力结构。无论是妓女、嫖客还是胥吏,都在一种压抑和扭曲的环境中扮演着可悲或可憎的角色。作者在极致的嘲弄中,也透露出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悲凉。
总之,这首套曲以其独特的题材、泼辣的语言、精巧的结构和深刻的讽刺,成为元散曲中反映市井百态、批判社会现实的典范之作。
古诗赏析
全曲采用倒叙和对比手法。开头写友人相邀、联辔风流,营造出轻松愉快的期待。从【十三煞】到【五】,笔锋急转,以大量白描和夸张的细节,层层剥开这次“邀游”的丑陋内核:从急切呼唤妓女,到对妓女容貌粗鄙、技艺低劣、行为贪婪的详尽刻画,再到嫖客们“出尽丑”的窘态,画面感极强,令人啼笑皆非。【四】、【三】将讽刺推向高潮,直接揭露其生理上的不堪与唯利是图。
最后从【二】到结尾,情节突转,官府“拘刷”的闯入,将这场闹剧推向荒诞的高潮。先前令人厌烦的妓院众人,在官威下鸡飞狗跳、狼狈逃窜,变成了“丧家狗”。这一转折深化了主题:不仅讽刺了底层行业的污浊,更揭露了官府的强横与整个社会环境的压抑。作者将个人的尴尬经历置于更大的社会暴力背景之下,使作品的批判力度超越了单纯的狎妓讽刺,具有更广泛的社会意义。语言上大量使用市井口语、行话和比喻,生动传神,体现了元曲“俗”的特质和强大的表现力。
创作背景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