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斗减舟不能进因寄彦国舍人
梅尧臣 〔宋朝〕
朝落几寸水,暮长几寸沙。
深滩鳌背出,浅浪龙鳞斜。
秋风忽又恶,越舫嗟初阁。
坐想掖垣人,犹如在寥廓。
古诗译文
早晨河水又落下了几寸,傍晚沙滩又长出了几寸。
深深的河滩像鳌背一样露出水面,浅浅的波浪如龙鳞般倾斜起伏。
秋风忽然又变得猛烈起来,吴地的船只因水浅刚刚搁浅,令人嗟叹。
坐在船中想起在京城任职的友人,他仿佛正身处那高远空旷的境地。
知识点
1. 汴水:隋唐大运河的重要组成部分,通济渠的东段,连接黄河与淮河,是唐宋时期中原通往东南地区的黄金水道,对于维持中央政权的物资供应(漕运)至关重要。其水量受季节和黄河影响很大,时常有浅阻之患。
2.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他的诗风古朴淡雅,力求平淡,对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有较多关注,对宋代诗风的转变影响很大,刘克庄称其为宋诗“开山祖师”。
3. 鳌背与龙鳞: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鳌常作为背负大地或岛屿的神兽形象出现,如“巨鳌负山”;龙鳞则是龙的象征,常用来比喻水波或铠甲。这两个意象的运用,为寻常的河滩、波浪赋予了神话色彩和崇高感,是诗人“以幻济真”手法的体现。
4. 掖垣:古代中央重要官署的代称。唐代指门下省和中书省,因其位于皇宫中轴线两侧,如人之两腋,故称。后世常用“掖垣”或“掖省”泛指中央核心部门或高官。诗中“掖垣人”即指在朝中为官的友人彦国舍人(舍人,官职名)。
古诗注解
- 汴水:古水名,流经开封等地,是唐宋时期重要的交通水道。
- 斗减:突然、陡然减少。这里指水位急剧下降。
- 几寸:形容水量变化的具体尺度,极言水位落差明显。
- 深滩鳌背出:鳌,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或大鳖。水深处的沙滩像巨鳌的背脊一样露出水面。
- 浅浪龙鳞斜:水浅处波纹细小,排列倾斜,如同龙的鳞片。
- 越舫:越地(今江浙一带)的船,这里泛指船只。舫,船。
- 初阁:刚刚搁浅。阁,通“搁”,放置,搁置。
- 掖垣人:指友人彦国舍人。掖垣,唐代称门下省、中书省为掖垣,因分别在皇宫东西两侧,如同人的两腋(通“掖”)。后泛指中央政府部门。彦国舍人当为作者在朝中任职的朋友。
- 寥廓:高远空旷,这里既指空间的遥远,也暗指友人位居朝堂的高远清贵。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在汴河行舟因水浅受阻时,写给朋友彦国舍人的作品。它既是一幅生动的旅途写生画,也是一封寄托着复杂情感的书信。
诗的开头,作者以近乎记录的方式写道:“朝落几寸水,暮长几寸沙。” 用“几寸”这个具体的量词,精准地捕捉了水位变化的速度,让人立刻感受到水情之急和行船之难。接着,“深滩鳌背出,浅浪龙鳞斜”两句,通过“鳌背”和“龙鳞”这两个宏大而精妙的比喻,把水浅后露出的河滩和细浪写得气势非凡,体现了诗人将平凡景物化为奇特意象的艺术功力。
后四句则笔锋一转,从写景转向抒情。“秋风忽又恶”,一个“忽”字和一个“恶”字,写出了天气的无常和恶劣,这无疑是给已经搁浅的船只雪上加霜。“越舫嗟初阁”,一个“嗟”字,是诗人对自己被困于此的深深叹息。然而,诗人并未停留在自叹自怜中,他由自己的处境,想到了远方的朋友:“坐想掖垣人,犹如在寥廓”。这里的“坐想”二字,点明了是静坐时的联想。自己困于浅水淤泥之间,而朋友却身在清贵的朝堂(掖垣),处于高远空旷(寥廓)的境地。一低一高,一困一达,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种对照里,既有对朋友的关切和思念,也可能隐约包含着自己仕途蹭蹬、漂泊在外的感慨。
整首诗结构紧凑,由实到虚,由近及远。语言简练生动,比喻新颖贴切,情感真挚含蓄。它将一次旅途中的小小挫折,写得既有画面感,又富有深沉的人生况味和友情的内涵,是宋人诗中善于处理日常题材、寄托深远情思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语言质朴而意象生动,表达了诗人旅途受阻时的感受及对友人的思念。
前四句紧扣题目“汴水斗减”进行细致描绘。“朝落几寸水,暮长几寸沙”,以朴素的笔触记录了水位下降、沙洲上涨的迅速过程,具有写实感。“深滩鳌背出,浅浪龙鳞斜”两句,运用形象的比喻,将露出水面的深滩比作巨大的鳌背,将细小的波纹比作倾斜的龙鳞,化平常为奇特,既展现了水浅后的地貌特征,也暗含着诗人对自然景象细致的观察力。
后四句由景入情,转入旅途的感慨与对友人的思念。“秋风忽又恶”点明了时令与环境的变化,“恶”字写出秋风的猛烈,加剧了行船的困难。“越舫嗟初阁”直抒胸臆,一个“嗟”字道尽了因搁浅而产生的无奈与焦灼。结尾两句“坐想掖垣人,犹如在寥廓”,思绪从眼前的困顿飞向远方的京城。诗人想象朋友此刻正身处清贵的朝堂之上,境界高远。这里的“寥廓”既呼应了前文水天空阔的视觉感受,也巧妙地形成了与自身搁浅于泥途的境遇对比,含蓄地流露出对友人的羡慕以及自己困顿于此的落寞,同时也寄托了深切的思念之情。全诗写景真切,抒情委婉,对比巧妙,意蕴深长。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北宋时期,作者梅尧臣在乘船沿汴水航行时所作。当时正值秋季,汴水因久旱或上游来水减少,水位急剧下降(“斗减”),导致船只无法继续前行,被迫搁浅。诗人面对此情此景,有感于旅途的阻滞和自然力量的不可抗,同时思念起身在京城朝廷中任职的朋友彦国舍人(可能为吕公著,字彦国,或指其官职称谓),于是写下这首诗寄给对方,表达当时的处境与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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