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租风瓜步

秋风急急地吹，楚天呈现出一派秋色，太阳在吴山背后缓缓沉落，暮色降临。江边的乌桕树和红梨树经霜之后，叶色红艳，停泊着的船，仿佛也被笼罩在浓浓的秋霜之中。放眼望去，看到远处的落帆亭，又侧耳听到催船的鼓声。听说长江日夜不停地向东流去，为什么不能把我这个厌倦了漂泊的人也一起带走呢？

陈维崧（1625－1682年），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明末清初著名词人、骈文家，是“阳羡词派”的领袖。其词作风格以豪放为主，兼有清真雅正，题材广阔，内容丰富，尤以《湖海楼词》著称，存词量达一千六百余首，为古今词人之冠。他的词风深受苏轼、辛弃疾的影响，但在豪放中又融入自身经历的时代沧桑感，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魅力。这首《卜算子》是其婉约风格作品的代表，情感真挚，构思巧妙，无理而妙，展现了其深厚的艺术功力。

• 卜算子：词牌名，又名《百尺楼》《眉峰碧》《楚天遥》等。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两仄韵。
• 租风：因风大而阻船航行。租，此处有阻、借之意，指为风所阻。
• 瓜步：地名，即瓜步山，在江苏六合东南，南临大江。
• 楚天：古代长江中下游一带地区属楚国，故用以泛指南方的天空。
• 乌柏：即“乌桕”，一种落叶乔木，叶子经霜变红。
• 落帆亭：地名，在今江苏南京附近，是古代船只往来停泊的处所。
• 催船鼓：古代开船时以击鼓为号，催促启航。
• 侬：我，古代吴语区的人自称。

这首《卜算子·租风瓜步》是清代词人陈维崧的代表作之一，全词以凝练的语言和生动的意象，表达了词人羁旅行役的愁苦与思归之情。

词的题目“租风瓜步”点明了地点和事件——在瓜步这个地方因风大而被迫停船。上片四句着力描绘秋景：秋风、落日、暮山，构成了一幅阔大而略显压抑的背景。紧接着，词人将视线聚焦于近处的乌桕树和红梨树，它们经霜后叶色如火，本该是明艳的，但在这秋风萧瑟的傍晚，却更添寒意。一个“霜”字，既是自然景象，也是词人内心感受的外化。“船在霜中住”是全词写景的“词眼”，它赋予了静态的船只一种被凝固的动感，暗示了词人被迫停留的无奈与凄清。

下片转入抒情。“极目落帆亭，侧听催船鼓”，远望落帆亭，侧耳倾听催船的鼓声，这两个动作将词人盼望开船、急于赶路的心情刻画得细致入微。然而，船终究未能启航，词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于是，在最后两句，他将这种失望之情迁怒于日夜不息的长江，“闻道长江日夜流，何不流侬去？”这看似无理的质问，实则饱含着词人深刻的悲哀。他渴望像江水一样自由地流动，渴望回到故乡，但现实却如同被霜冻住一般，动弹不得。这种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景物，并与之对话的写法，使得情感的表达更加强烈，意境也更为深远，留给读者无尽的回味。

这首词以“租风”起兴，借景抒情，意境苍凉而深沉。上片写景，描绘了一幅江边暮秋图。“风急”、“日落”点明时间和环境，营造出一种紧迫、萧瑟的氛围。“乌柏红梨树树霜”一句，色彩鲜明，以经霜的红叶反衬出秋意的浓烈和寒意，最后一句“船在霜中住”，将“霜”这个抽象的感觉具象化，仿佛船是被浓重的秋霜凝结住了一般，极富画意，也暗含了词人被阻的无奈。

下片由景入情。先以“极目”、“侧听”两个动作，生动地刻画了词人焦急盼望开船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态。最后两句“闻道长江日夜流，何不流侬去？”是情感的高潮。词人突发奇想，埋怨日夜不息的长江之水，为何只流走江水，却不把自己这个思归的游子也一并带走？无理而有情，将内心深沉的愁苦、厌倦漂泊和渴望解脱的愿望，表达得淋漓尽致，真挚动人。

陈维崧一生颠沛流离，科举失意，长期过着漂泊的生活。清康熙年间，他游历于江苏一带，某次乘船经过瓜步（今南京六合区东南），因秋风劲急，船只被迫停泊。词人伫立江边，望着深秋傍晚的萧瑟景色，联想到自己身世飘零、有家难归的处境，心中涌起无限的羁旅之愁与身世之感，遂写下这首词，抒发了对长期漂泊生活的厌倦和对归乡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