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黄机 〔宋代〕
忆自别郎时,数到郎归日。
及至郎归郎又行,泪脸香红湿。
残梦怕寻思,罥绣慵收拾。
夏簟青青白昼长,背倚阑干立。
古诗译文
自从与郎君分别之后,我就一天天数着日子,盼望他归来的那一天。好不容易盼到他归来,他却又要匆匆离去,我伤心落泪,泪水沾湿了带着香粉的红润面庞。从残梦中醒来,害怕回忆起往昔的欢乐,也不愿去收拾那沾染着愁绪的绣品。夏日里的竹席清凉,白天显得格外漫长,我只好背着身子,斜倚着栏杆,独自站立,默默出神。
知识点
1. 代言体:指诗词中作者代他人(通常是女子)设辞,模拟其口吻和心态进行创作的一种表现手法。男性文人常用此体来抒写女性情感,借以表达自己的某种情怀或感慨。
2. 心理刻画:本词在艺术上的一大特色是对人物心理活动的细腻刻画。如“数到郎归日”的期盼,“及至郎归郎又行”的失落,“残梦怕寻思”的逃避,“慵收拾”的无精打采,层层递进,将思妇复杂的情感世界展露无遗。
3. 以景结情:这是古典诗词常用的结尾技巧,指在诗词的结尾处,不直接抒发情感,而是通过描写景物来含蓄地表达,使情感更加蕴藉深厚,意境更加悠远。本词结尾“夏簟青青白昼长,背倚阑干立”即是典型,景物描写中饱含着主人公孤寂、漫长的等待之苦。
古诗注解
- 卜算子:词牌名,又名《百尺楼》《眉峰碧》《楚天遥》等。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两仄韵。
- 数到:计算着日期直到。
- 及至:等到,表示等到某个时候。
- 泪脸香红湿:泪水沾湿了擦了胭脂的脸庞。“香红”代指女子美丽的容貌和脸上的脂粉。
- 残梦:指梦醒之后残留的梦境。
- 罥(juàn)绣:刺绣品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这里指胡乱挂着的、尚未完成的刺绣活。“罥”是挂、缠绕的意思。“慵收拾”:懒得去整理收拾。
- 夏簟(diàn):夏天用的竹席。
- 背倚阑干:背靠着栏杆,面向里,表现出一幅心事重重、不愿面对外界的姿态。
讲解
这首《卜算子》是宋代词人黄机的一首闺怨佳作。全词围绕一位女子的相思之苦展开,情感层次非常清晰。上片讲的是“聚散”的冲击:她从分别那一刻就开始盼望,好不容易盼到郎君回家,惊喜还没过去,却面临郎君再次离去的残酷现实,这种从希望顶峰跌落到失望深渊的巨大落差,让她无法控制地泪流满面。词人用“数到”和“郎又行”形成强烈对比,突出了命运弄人的无奈。
下片则着重刻画郎君走后,她独处时的状态。因为害怕醒来后的空虚,所以连做梦都成了一种负担(“残梦怕寻思”);因为心思完全不在,平日里消磨时光的刺绣也懒得碰(“罥绣慵收拾”)。最后两句将这种无聊和孤寂感推向了极致:漫长的夏日白天,清凉的竹席,本该是休息的好时候,她却毫无睡意,只是背靠着栏杆,呆呆地站着。这个“背倚”的姿势非常传神,仿佛她不愿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不愿让人看到她脸上的愁容,只能独自消化这份漫长的孤寂。整首词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通过朴素的语言和一连串生动的细节,将一个思念远方爱人、内心充满幽怨的女子形象,真实而深刻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女子口吻,细腻刻画了其从盼归到送别的心理过程,语言清丽,情感真挚。上片以“忆”字领起,直叙别后苦盼。“数到郎归日”,一个“数”字,生动写出思妇掐指计算归期的痴情与期盼。然而,“及至郎归郎又行”,笔锋陡转,将刚刚燃起的重逢喜悦瞬间打入分离的痛苦深渊,形成了强烈的感情落差。“泪脸香红湿”一句,以泪水沾湿妆容的细节,将女子极度的失望与悲伤具象化,凄楚动人。
下片则转入对离别后百无聊赖心境的描写。“残梦怕寻思”,梦醒时分,最怕回想梦中的欢聚,反衬出此刻的孤寂。“罥绣慵收拾”,连未完成的刺绣都懒得整理,生动表现出她精神支柱倒塌后的慵懒与麻木。结尾“夏簟青青白昼长,背倚阑干立”,以景结情。夏日清凉的竹席,本该惬意,却反衬出内心的躁动与凄凉;漫长的白昼,更显孤寂难熬。而那个“背倚阑干”的孤寂身影,面向里,不愿看到外界,不愿被人看到愁容,这一静态画面,含蓄蕴藉,将无尽的哀怨与漫长的等待凝固其中,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黄机身处南宋,是一位颇具才情的词人,其词作多抒发羁旅愁思与闺中怨别之情,风格清新婉约。这首《卜算子》具体创作年代已不可考,但从词意来看,是典型的代言体,即词人模拟一位思妇的口吻,表达对远行爱人深切的思念与因离别而产生的幽怨。宋代商业经济繁荣,文人游宦、商贾外出经商等现象普遍,造成了大量的夫妻分离,闺怨词因此盛行。此词正是在这样的社会文化背景下,深刻描摹了一位独守空闺的女子,在爱人短暂归来又匆匆离去后,那种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复杂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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