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不断·叹寒儒
马致远 〔元朝〕
叹寒儒,谩读书,读书须索题桥柱。
题柱虽乘驷马车,乘车谁买《长门赋》?
且看了长安回去!
古诗译文
可叹那贫寒的读书人,徒然地埋头苦读。读书就应当像司马相如那样,立志在升仙桥上题柱,许下必乘驷马高车的誓言。纵然像司马相如那样题柱后果然乘上了驷马高车,可是乘车功成名就之后,又有谁肯像汉武帝的陈皇后那样,花费千金来买我所作的《长门赋》呢?这种空有才华却无人赏识的日子,还是算了,姑且也像那众多长安的落魄文人一样,看遍了繁华的长安就回去吧!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马致远(约1251年-1321年以后),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元代著名戏曲家、散曲家。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其散曲成就尤为世所称道,有“曲状元”之誉。作品多写怀才不遇的悲愤、隐居山林的逸乐以及自然景物,语言凝练,意境优美,格调苍茫。
2. 曲牌知识:【拨不断】,又名【续断弦】,是元曲中常用的一个曲牌名,属双调。其格律句式较为灵活,通常为三三七、七七七、三三七的句式,适合表达波折起伏或豪放感慨的情绪。
3. 典故运用:本曲集中运用了关于司马相如的两个著名典故。 - 题桥柱:表现读书人立志求取功名的远大抱负。 - 长门赋:表现文人因才华出众而被赏识、重用的荣耀。 马致远将这两个典故并置,并用“虽”“谁买”连接,形成强烈反差,借古讽今,是元曲中活用典故的典范。
4. 顶真修辞:曲中“读书须索题桥柱。题柱虽乘驷马车,乘车谁买《长门赋》?”运用了顶真(上递下接)的修辞手法,即前一句的结尾词(题柱、乘车)作为后一句的开头,使得句子之间衔接紧密,语气贯通,增强了旋律感和讽刺效果。
古诗注解
- 叹寒儒:叹息、感慨贫穷的读书人。寒儒,指生活贫寒、处境困顿的读书人。
- 谩读书:谩,通“漫”,意为徒然、空泛。此处指白白地读书,或者对读书的价值产生怀疑。
- 读书须索题桥柱:须索,必须,一定要。题桥柱,借用汉代司马相如的典故。相传司马相如离开成都前往长安求取功名时,在经过城北升仙桥时,在桥柱上题写誓词:“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 意指读书人必须有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志向。
- 题柱虽乘驷马车:虽然像司马相如那样实现了题柱时的誓言,乘坐上了富贵者专属的驷马高车。驷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古代显贵乘坐的交通工具,象征功成名就。
- 乘车谁买《长门赋》:《长门赋》借用司马相如的另一典故。传说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失宠后被贬至长门宫,她听说司马相如文采斐然,便奉送百斤黄金,请他写了一篇《长门赋》以感悟汉武帝。此处反问“谁买”,意指即使拥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和地位,也未必会遇到赏识自己、肯为自己的才华付出代价的人。
- 且看了长安回去:且,姑且。意思是壮志难酬,无人赏识,不如就像大多数来到京城求仕却失望而归的士子一样,看过长安的繁华之后,就此归去吧。
讲解
这首《拨不断·叹寒儒》是马致远为元代失意文人群体所绘的一幅沉痛肖像。讲解这首小令,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深入:
第一层:现实的绝望(叹寒儒,谩读书)。 开篇即点出主题。在元代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科举的废止让“读书”这一文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失去了意义。一个“谩”字道尽了这种徒劳感——不是读书无用,而是这个时代不需要读书人。这是对整个社会现状的控诉。
第二层:理想的回响与断裂(读书须索题桥柱)。 尽管现实残酷,但千百年来形成的价值观依然深植于心。作者借司马相如“题桥柱”的典故,写出了文人心中那份不屈的志向。这一句在绝望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看似突兀,实则真实反映了理想与痛苦在文人内心的激烈交战。
第三层:时代错位的悲鸣(题柱虽乘驷马车,乘车谁买《长门赋》?)。 这是全曲的核心与转折。作者继续使用司马相如的典故,但这次是将其作为完美的参照系,来反观当下的荒谬。司马相如既实现了功名(乘驷马车),又实现了价值(赋得千金)。然而,作者尖锐地指出,即便今人侥幸能获得前者的成功(乘驷马车),在如今这个文化凋敝、价值扭曲的时代,也绝对遇不到后者那样的知遇之恩(谁买《长门赋》)。这里的“谁买”,不仅是指没有陈皇后那样的买主,更深一层是指整个社会已经丧失了欣赏和尊重文化价值的环境。这才是最彻底的绝望。
第四层:无奈的解脱(且看了长安回去!)。 在经历了理想的树立、现实的打击以及对未来的彻底失望后,作者给出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结局——“回去”。这既是对长安(政治中心、名利场)的告别,也是对传统文人“兼济天下”理想的告别。这一句看似潇洒,实则包含了多少辛酸与不甘。它既是自我安慰,也是无声的反抗,最终归于一种看破红尘、无可奈何的平静。
总而言之,这首小令通过短短几句,浓缩了元代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从悲叹到立志,从幻想到幻灭,最后以归去作结。它不仅是马致远个人的咏怀,更是那个时代文人群体的命运交响曲。
古诗赏析
这首小令虽短,却结构巧妙,情感跌宕,充满强烈的对比与讽刺意味。开篇“叹寒儒,谩读书”直抒胸臆,奠定了全曲悲愤的基调。一个“谩”字,饱含了对读书价值深深的怀疑与无奈。接着笔锋一转,用“须索”二字引出司马相如“题桥柱”的豪情壮志,仿佛是寒儒心中不灭的理想之光。然而,这种高昂的情绪随即被现实的冷酷所粉碎:
接下来两句通过“题柱虽乘驷马车,乘车谁买《长门赋》?”构成一个精妙的顶真回环和对比。作者运用司马相如的典故,将其人生经历一分为二:前半生的励志成功(题柱得官)与后半生的文采风流(作赋得金)本是完美的人生范本。但作者用一个“虽”字和一个“谁买”的质问,彻底颠覆了这一理想。即便能像司马相如一样获得功名(驷马车),但在如今的世道(暗指元代),又有谁会像陈皇后那样赏识你的才华(买《长门赋》)呢?这一问,直指社会核心问题:不仅是入仕无门,更是即便有才也难遇伯乐的文化荒漠。
最终,所有的雄心壮志都被现实击得粉碎,只能以一句充满无奈与辛酸的“且看了长安回去!”作结。这既是对前文典故中司马相如“不乘驷马不过此”的反叛式消解,也是对自己和所有落魄文人命运的哀叹。全曲通过典故的正反运用,层层递进地揭示了元代文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情感沉郁,寓意深远。
创作背景
马致远生活在元代,这是一个由蒙古族统治、民族歧视政策较为严重的时代。元朝前期废除了科举制度长达数十年(直到元仁宗时期才恢复),堵塞了汉族知识分子传统的“学而优则仕”的晋升之路。这使得许多像马致远一样的读书人仕途无望,生活潦倒,被迫沉沦下僚,或投身于元杂剧、散曲的创作之中以求生存和精神寄托。这首《拨不断·叹寒儒》正是基于这样的社会现实,深刻反映了元代汉族知识分子在仕途断绝、怀才不遇的境况下的无奈、悲愤与自我解嘲,是当时一代“寒儒”心声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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