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目作近体诗五首
晁说之 〔宋朝〕
病目经旬作梦中,只应天意欲教慵。
诗成愿作瞎太祝,位极耻为盲老公。
不用千忧徒画足,何妨一笑谩书空。
颇不如喜见人志,好在春来六六峰。
古诗译文
眼睛患病数十日,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想必是上天的旨意,想要让我变得慵懒一些吧。诗写成了,我情愿做一个像盲诗人太子晋那样的人(专心于诗书);地位虽高,也耻于做一个像瞎了眼的晋悼公那样,被人操控的君主。不必有千般忧愁,徒劳地做画蛇添足之事;何妨洒脱一笑,姑且学着古人向空中写字。我颇不喜欢见到他人总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好在春天已经来临,我可以去那连绵起伏的六六峰(指嵩山三十六峰)间游赏,寻求慰藉。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一字伯以,号景迂生,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文学家、画家。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晁补之的从弟。其诗风古朴,推崇杜甫,亦工画山水。
2. 典故运用: “瞎太祝”:可能暗指唐代诗人。唐代有“太祝”之职,且有多位诗人曾任此职(如张籍)。而“瞎”则巧妙结合自身病目,表达即使眼盲,也要像优秀诗人那样专注于文学创作,不坠其志。 “盲老公”:一说指春秋时期晋国著名盲人乐师师旷。师旷虽盲,但音乐造诣极高,且能以乐理劝谏国君,是“盲而有德有才”的代表。但诗中“耻为”二字,与“位极”相连,或许诗人更意在反用其意,强调若是身居高位却如盲人般对世事不清、受人蒙蔽,那才是真正的耻辱。另一解指年老的盲人,强调身居高位却行同盲人的可悲。 “书空”: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黜免》:“殷中军(殷浩)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后以“书空”表示愤懑不平或精神苦闷无处倾诉。此处“谩书空”意为姑且以此消遣,是一种无奈中的自我安慰。
3. 地理知识:“六六峰”指中岳嵩山的三十六峰。嵩山是儒、释、道三教荟萃之地,文化底蕴深厚,常作为文人雅士归隐或游历的精神寄托之地。
古诗注解
- 病目经旬:眼睛生病已有数十天。旬,十日为一旬。
- 天意欲教慵:上天有意教我变得慵懒。慵,困倦,懒得动。
- 瞎太祝:指唐代诗人瞎子太祝,一说指盲诗人,比喻虽眼盲但诗作精进。此处化用典故,表达即使眼疾不便,也愿专注于诗文的志向。
- 盲老公:指春秋时期晋国的盲人乐师师旷,或喻指失明的老者。这里与“位极”相对,表示即使位高权重,若像盲人一样不明事理或受人摆布,也是可耻的。
- 画足:即“画蛇添足”,比喻多此一举,徒劳无益。
- 书空: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指殷浩被废后,终日以手向空中写字,旁人观察许久,发现只写“咄咄怪事”四字。后用以形容愤懑、失意或无聊时的一种情态。此处“谩书空”意为姑且以此排遣。
- 六六峰:指嵩山的三十六峰。嵩山位于河南登封,是著名的文化名山,晁说之曾在此地居住或游历。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晁说之在眼疾期间的一篇“心灵日记”。我们可以从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一、困境中的自我开解。诗的开篇没有抱怨,而是用一种近乎幽默的“天意论”来消解病痛带来的不便。“只应天意欲教慵”,将无奈转化为一种顺从天命的豁达,让身心从纷扰的世事中解脱出来,为后文的思考铺垫了心境。
二、价值观的鲜明表达。颔联是全诗的“诗眼”。诗人通过对比,旗帜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人生取舍。“愿作瞎太祝”代表了对精神创造、文学事业的热爱与执着;“耻为盲老公”则表达了对尸位素餐、不明事理的权贵的鄙夷。这不仅是病中的感怀,更是其一贯人格与追求的写照,显示了宋代士大夫重气节、重内省的精神风貌。
三、从纠结到释然的心路历程。颈联承接上文,描述了心态转变的过程。“画足”代表那些不必要的忧虑和多余的举动,诗人劝诫自己放下;“书空”本是殷浩被废后的愤懑之举,但诗人加了一个“谩”字(姑且、随意),就将其转化为一种排遣闲愁、与自我对话的雅趣。这表明诗人并非没有忧愁,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高明的方式去化解它——一笑置之。
四、精神家园的最终归宿。当内心的纠结被理清,目光自然投向窗外。尾联“好在春来六六峰”是全诗情感的升华。诗人不再关注他人的“人志”(这里指郁郁不得志的情态),而是被春天的嵩山所吸引。六六峰不仅是眼前的实景,更是诗人心中超脱尘俗、回归自然的理想象征。从病榻到山峰,从身体的局限到精神的辽阔,这首诗完成了完美的闭环,留给读者一个豁达、高远的诗人形象。整首诗用典贴切,语言平实而意蕴深厚,展现了晁说之在困境中依然保持清醒思考和独立人格的可贵品质。
古诗赏析
这首《病目作近体诗五首》其一,是诗人晁说之在病中写下的自我排遣与明志之作。首联“病目经旬作梦中,只应天意欲教慵”,将眼疾带来的不便视为天意,以一种豁达的心态接受了这种被迫的“慵懒”,为全诗奠定了平和又略带调侃的基调。颔联“诗成愿作瞎太祝,位极耻为盲老公”,运用两个关于“盲”的典故,形成鲜明对比:诗人宁愿像专注诗文的“瞎太祝”,也不愿像高位却如盲人般无用的“盲老公”,表达了他对精神追求与人格操守的重视,轻视世俗的权位。颈联“不用千忧徒画足,何妨一笑谩书空”,进一步深化了这种超脱的心境。他劝慰自己不必为琐事徒添烦恼(画足),何不一笑置之,学古人书空以排遣愁绪(谩书空)。“画足”与“书空”两个动作,一实一虚,形象地展现了诗人从纠结到释然的过程。尾联“颇不如喜见人志,好在春来六六峰”,笔锋转向窗外,直言自己不喜欢看到世人总是抑郁不得志的样子,而更愿意在春回大地之时,投身于嵩山三十六峰的壮丽景色之中。这不仅是对自然美景的向往,更是诗人精神归宿的象征,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将个人的病痛与烦恼升华到与天地自然相往来的境界。
创作背景
晁说之一生经历丰富,但仕途坎坷,曾多次被贬。这首诗写于其眼疾患病期间。诗人因病目而暂时“慵懒”,得以从繁忙的世俗事务中抽身。诗中既表达了因病静居的闲适与自我宽慰,也流露出对现实政治的某种不满与无奈。结合诗中“位极耻为盲老公”的感慨,以及嵩山(六六峰)在其作品中的频繁出现,此诗很可能作于其晚年寓居嵩山或与之相关的时期,借病目之机,抒发对人生境遇的深刻感悟和对山水自然的向往之情。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