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来行哭石起职方

悲伤啊，石君！我为何如此悲伤？这位谦和美好的人啊，伫立在河的渡口。他眉发花白，面容却焕发着青春的光彩，身上华丽的官服映照着路上的风尘。他像一匹毛色光鲜、配有崭新银鞍的骏马，从东方而来，那奇特的心志向何处施展？只见那大泽已经干涸，只剩下赤色的土丘。田里的谷子垂下饱满的穗，麻散发着芬芳，逃亡的人陆续归来，房屋的瓦片密密地排列。高大的厅堂里，杀牲设宴，会集众多宾客。宾客们起身舞蹈，您（石君）心中充满喜悦。是谁作为后来者却坐在了客座的上首？是西郭的那位迂腐且贫寒的儒生。迂腐且贫寒，但如果能像燕昭王从郭隗开始那样礼贤下士，就能招来剧辛、乐毅这样的英才，四方的游士都会争相前来投奔。家中子弟的仪表风度也值得称道，长子宽袍大袖，腰系绅带；次子气质温和；幼子眉清目秀，如天上舒卷的青秋之云。红色的旗帜，彩绘的船只，沿着长长的堤岸蜿蜒而去。您离开的时候，箫鼓齐鸣，如今只剩黄尘覆盖。再也没有当年子产去世时那样的哀荣，但至今人们仍像婴儿失去父母般为您哭泣。西郭的这位儒生，闲来无事，门前长满了青苔，连日阴雨，连官街都不曾行走。往常门前车马喧嚣的客人，像旧时的雨水一样，如今该来的也不来了。请听我诉说，张叔卿、孔巢父这些人，都是隐居的贤士，无人引荐，常年饥饿贫寒。日过正午，他们也不出门，只能关上简陋的门。身前身后的王侯将相岂敢妄加评论，只愁杀了口角边那纵贯的纹理。长久地为我们的邦国恸哭，面对着留下的遗迹，我一片耿耿忠心，谁又能认识我呢？徐君已死，季札却仍不忘将宝剑挂在他墓前，既然心已许给君，又哪里还会吝惜呢！

1. **悼亡诗：** 专指悼念亡去亲人的诗歌，广义上也包括悼念朋友的作品。此诗即为悼念挚友石起的典型悼亡诗。其特点在于情感真挚、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以及对亡者品德才情的颂扬。

2. **典故运用：** 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文化内涵。

* **燕昭王招贤（自隗始、剧辛、乐毅）：** 出自《战国策·燕策》。燕昭王欲招揽贤才，郭隗以“千金买骨”为例，建议从尊重他开始，于是昭王筑黄金台，师事郭隗，乐毅、邹衍、剧辛等贤士纷纷来投。诗中用此典，既赞美石起有招贤纳士之心，也暗含对当时缺乏如此明君的感慨。

* **子产去世：** 子产是春秋郑国名相，执政二十余年，使郑国大治。他去世时，“丁壮号哭，老人儿啼”。诗中“至今人作婴儿哭”正用此典，极言石起在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

* **季札挂剑（徐君已死剑不忘）：** 出自《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出使，途经徐国，徐君喜欢季札的剑，季札心许归来时相赠。待季札归来，徐君已死，季札便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树上。这是古代重诺守信、生死不渝的友谊典范，诗人以此自比与石起的深厚情谊。

* **旧雨：** 出自杜甫《秋述》，后成为老朋友的代称。诗中“旧雨自来不来”形象地描绘了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的景象。

3. **对比手法：** 诗歌大量运用对比，强化了悲剧效果。如石起生前“高堂击鲜会众宾”与死后“无事门生苔”；其治下百姓“亡逋来复瓦鳞鳞”的生机与如今面对遗迹的“长恸”；昔日门前车马如云与今日“旧雨不来”的冷清。

4. **人物形象塑造：** 诗中不仅刻画了石起“厖眉白面”、“朱绂斯煌”的外在形象，更通过“大野既潴唯赤坟”的治理成果、“榖垂颖，麻敷芬”的民生改善，以及百姓的反应，多角度、立体地塑造了一位有才华、有政绩、受爱戴的良吏形象。同时，“西郭儒生”的“迂且贫”与耿耿忠心，也是诗人自画像，形成了与石起的呼应。

• 石起职方：指诗人的朋友石起，其官职为职方郎中（或员外郎），故称。
• 厖眉：即“庞眉”，花白浓密的眉毛，指年老。
• 朱绂：古代礼服上的红色蔽膝，后多借指官服或官位。
• 大野既潴：指大野泽（古巨野泽）已经变成了水停聚的地方，此处借指地理变迁，也隐喻世事巨变。
• 亡逋：逃亡的人。
• 瓦鳞鳞：形容屋瓦像鱼鳞一样整齐密集，指房屋重建，恢复生机。
• 击鲜：宰杀活的牲畜禽鱼，指准备丰盛的菜肴。
• 客右：古代以右为尊，客右指最尊贵的客位。
• 自隗始：引用燕昭王礼遇郭隗，筑黄金台招贤的典故，表示招贤纳士应从自己开始。
• 剧辛、乐毅：战国时燕国的名将和谋士，借指杰出人才。
• 大息、中息、小息：指长子、次子、幼子。
• 子产：春秋时期郑国的著名贤相，深受百姓爱戴，去世时“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此处以子产喻指石起。
• 旧雨：杜甫《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以“旧雨”代指老朋友。
• 张叔卿，孔巢父：人名，均为当时的隐士或文人，诗人用以自况或泛指怀才不遇者。
•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借指隐者居所。
• 纵理纹：相术中的一种纹理，古人认为口角有纵理纹入口，是饿死之相。这里借指命运多舛，生活困顿。
• 徐君已死剑不忘：引用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季札（延陵季子）挂剑的典故。季札心许将剑赠与徐君，待他返回时徐君已死，便将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比喻对亡友重信义、生死不渝的情谊。

这首诗题为《悲来行哭石起职方》，情感主线就是一个“悲”字，而“哭”字则点明了这是对亡友的恸哭。全诗可以分为几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从开头到“西郭之一儒迂且贫”

这首悼亡诗情感真挚，结构跌宕起伏。开篇以“悲来乎”直抒胸臆，奠定全诗悲怆基调。接着以细腻笔触描绘石君“厖眉白面”的儒雅形象及“朱绂煌煌”的仕宦生涯。随后笔锋一转，写其治理下的土地“榖垂颖，麻敷芬”，百姓安居，宾客盈门，一派繁荣景象，这是对石君政绩的颂扬。特别是“西郭之一儒迂且贫”的出现，既点明诗人自身与石君的亲密关系，也隐含着对石君礼贤下士品德的赞誉。

然而，诗的中间部分忽然插入“自隗始”等招贤议论，看似突兀，实则是借古讽今，感慨石君虽有燕昭王般招纳贤才的胸怀，却终究未能实现更大的抱负，英才亦如剧辛、乐毅般难以长留。紧接着，“朱旗画舸”四句陡然转折，以乐景写哀，用昔日的箫鼓喧腾反衬今日的凄凉萧索，并以子产之死喻石君之亡，百姓的“婴儿哭”从侧面烘托出石君的深得民心。

后半部分回到诗人自身“西郭儒生”的现状。与石君在世时的“高堂击鲜”相比，如今是“门生苔”、“雨不来”，门前冷落，世态炎凉尽在其中。诗人由此联想到更多如张叔卿、孔巢父一样的隐沦之士，无人汲引，困顿终生，这既是自伤身世，更是对整个社会贤才遭弃现象的控诉。结尾处，诗人情感再次喷薄而出，“长恸吾邦对遗迹”，直言“耿耿一心谁我识”，最后用季札挂剑的典故，将自己对亡友的承诺与深情推向极致。全诗情感层层递进，由怀念到颂扬，由感慨到悲愤，最后归于一片赤诚的坚守，读来感人至深。

这首诗是晁补之为悼念亡友石起（字职方）而作。石起是晁补之的挚友，一生仕途可能并不得意，但其人品德高尚，曾有恩于当地，深受百姓爱戴。诗人与石起交情深厚，对其怀才不遇、英年早逝感到无比悲痛。诗中通过回忆石起生前的风采、家中的盛况、治下的恢复以及逝去后的凄凉，深切表达了对友人的追思与哀悼。同时，诗人也借悼念亡友，抒发了对世态炎凉（门前车马稀疏）、对人才不被重用的感慨（张叔卿、孔巢父皆隐沦），并在结尾处用季札挂剑的典故，表明自己对友人至死不渝的承诺与怀念。全诗情感沉郁，交织着对逝者的颂扬、对现实的无奈和对友情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