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有渭上雨中独乐十余首仿渊明予寓宛丘
张耒 〔宋朝〕
寒极则有暑,晦久则有明。
开辟迄今兹,此理信可凭。
炎炎者易灭,巍巍者必倾。
圣智无奈何,况此愚昏氓。
设罗以猎兽,切骨陷其膺。
重势以镇物,悬绝压其肱。
纵使贲与育,力有不获呈。
物情千万变,可尽得经营。
不如寂寞士,葛带而兰缨。
无求复无忧。
容貌甚和平。
况兹积雨余,秋气日姿清。
悠然有佳兴,美酒时一倾。
古诗译文
寒冷到了极点就会有暑热到来,黑暗持续久了就会有光明出现。自从开天辟地直到现在,这个道理确实可以依凭。熊熊燃烧的东西容易熄灭,高耸巍峨的东西必定倾覆。圣人和智者对此都无可奈何,何况这些愚昧昏庸的百姓。设置罗网来猎捕野兽,锋利的骨尖刺入它们的胸膛。倚重权势来压制万物,高悬的威势压迫它们的臂膀。即使是孟贲和夏育这样的勇士,力量也有无法施展的时候。事物的情状千变万化,哪里能够完全掌控和经营。不如做个寂寞的隐士,以葛藤为带、以兰草为缨。无所追求又无所忧虑,容貌十分平和安宁。何况在这连绵阴雨之后,秋日的气息日渐清新。悠然自得地产生美好的兴致,不时地倒上一杯美酒独酌。
知识点
张耒(1054-1114):北宋文学家,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人。熙宁进士,曾任太常少卿等职。为"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之一。诗风平易自然,效法白居易,晚年多写田园生活。有《柯山集》传世。
苏门四学士: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的合称,均受知于苏轼。四人诗风各异,黄诗瘦硬,秦词婉约,晁诗雄浑,张诗平易,共同体现了元祐时期的文学风貌。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代著名诗人。晚年退居洛阳渭上,作闲适诗,效陶渊明,多写饮酒赏景之乐,世称"白乐天渭上篇"。
陶渊明(365-427):东晋诗人,名潜,字元亮,世称靖节先生。中国田园诗派之祖,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归隐精神成为后世文人典范。
宛丘:古地名,今河南淮阳。张耒晚年曾寓居于此。
孟贲、夏育:战国时勇士。孟贲,卫国人,传说能生拔牛角;夏育,卫国人,传说力举千钧。二人后世并称为勇士之代称。
葛带兰缨:葛,植物名,纤维可织布;兰,兰草,香草。葛带,以葛藤为腰带;兰缨,以兰草为冠缨。形容隐士简朴而高洁的装束,语出《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及《庄子》隐士意象。
物极必反:中国古代哲学命题,语出《易经·泰卦》"泰极否来",《吕氏春秋·博志》"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认为事物发展到极端必然向相反方向转化。
党争:北宋神宗至哲宗时期,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与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之间的政治斗争。张耒属旧党,绍圣后遭贬,此诗即作于党争激烈之际。
宋诗理趣: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以议论入诗,在写景叙事中融入哲理思考,追求理趣与情韵的统一。此诗"寒极则有暑"等句,即为典型。
古诗注解
- 寒极则有暑,晦久则有明:化用《易经》"物极必反"之理。极,极点;晦,昏暗。此句言事物发展到极端必然向相反方向转化。
- 开辟迄今兹:开辟,指盘古开天辟地;迄,至;兹,此。意谓从天地形成直到现在。
- 炎炎者易灭:炎炎,火势旺盛貌。语出《汉书·扬雄传》"炎炎者灭",喻权势过盛者易败。
- 巍巍者必倾:巍巍,高大貌。语出《论语·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此处反用其意,言居高位者必遭倾覆。
- 圣智无奈何:圣智,指圣人智者,如老子所称"绝圣弃智"之圣智。
- 愚昏氓:氓,民也。愚昏氓,愚昧昏庸之百姓。
- 设罗以猎兽:罗,网罗。此喻统治者以法网罗织百姓。
- 切骨陷其膺:膺,胸。形容罗网之密、迫害之深。
- 重势以镇物:倚重权势威势来镇压万物。
- 悬绝压其肱:肱,手臂。形容威势高悬,压迫之重。
- 贲与育:孟贲、夏育,战国时著名勇士,以勇力著称。
- 力有不获呈:即使有勇力也无法施展、呈现。
- 物情千万变:事物的情状、道理千变万化。
- 寂寞士:甘于寂寞、不慕荣利的隐士。
- 葛带而兰缨:葛,葛藤;兰,兰草。以葛为腰带、以兰为冠缨,形容隐士简朴而高洁的服饰。
- 积雨余:连绵阴雨之后。
- 秋气日姿清:姿,姿态、气象。秋日的气象日渐清朗。
- 佳兴:美好的兴致。
讲解
这首诗是张耒晚年寓居宛丘时所作,表面上仿效白居易渭上独乐之篇,追步陶渊明归隐之趣,实则蕴含着对北宋后期党争激烈、政治险恶现实的深刻反思与批判。
一、为何从"寒暑晦明"谈起?
诗开篇不谈雨,不谈酒,却从宇宙大规律说起,似乎离题甚远。实则不然。张耒作为经历过党争风波的文人,深知权势之无常。他想告诉读者:世间万物,盛极必衰,这是天地开辟以来不变的规律。那些炙手可热的新党人物,那些巍巍高位的当权者,终有"易灭""必倾"的一天。这种历史循环论,既是对当政者的警告,也是自我宽慰——眼前的迫害与困顿,终将成为过去。
二、"设罗猎兽"的深刻寓意
诗中"设罗以猎兽,切骨陷其膺"四句,是全诗最尖锐的批判。张耒以猎兽比喻统治手段:法网如罗,权势如压,百姓如兽,在重重压迫下"切骨""悬绝"。这里的"兽"不仅指百姓,亦暗指在党争中被迫害的旧党人士。即便如孟贲、夏育般的勇士,在体制性的暴力面前也无能为力。这是张耒对政治现实的血泪总结——绍圣年间,苏轼贬儋州,黄庭坚贬黔州,秦观贬雷州,他自己也屡遭贬谪,正是"力有不获呈"的真实写照。
三、"寂寞士"的理想人格
在批判现实之后,张耒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不如做个"寂寞士"。"寂寞"二字,非孤独之意,而是主动选择的生存状态——远离政治漩涡,拒绝权势诱惑。"葛带兰缨"的装束,看似简朴,实则高洁。葛是平民之服,兰是君子之佩,这种组合体现了儒家"贫贱不能移"与道家"返璞归真"的结合。
"无求复无忧"是张耒的人生哲学。无求,故无得失之患;无忧,故有心境之平。这种"和平"不是麻木,而是看透历史规律后的理性选择。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相比,张耒的隐逸更多一份清醒的苦涩;与白居易的"闲适",更多一份批判的锋芒。
四、秋雨独酌的象征意义
诗末回归"雨中独乐"之题。积雨之后,秋气清朗,这既是写实——秋雨过后空气清新;也是象征——政治风雨过后,心境归于澄明。"美酒时一倾"的"时"字值得玩味:不是狂饮烂醉,而是"时一倾",偶尔为之,节制而优雅。这正是儒家中庸之道在饮酒中的体现。
五、诗歌的仿效与超越
张耒明言仿白居易、学陶渊明,但此诗实有超越。白居易渭上诗多写个人闲适,较少社会批判;陶渊明归隐诗多写田园之乐,较少哲理议论。张耒将三者融合:以陶渊明的隐逸为归宿,以白居易的闲适为表象,以柳宗元、刘禹锡的批判为骨力,形成了独特的"理趣"风格。这正是宋诗区别于唐诗的特质——在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深刻的思考。
读此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秋雨独酌的隐士形象,更是一位历经政治磨难后,以哲学智慧化解痛苦、以道德坚守对抗浊流的知识分子心灵史。张耒的选择,代表了北宋后期许多文人的共同道路:当政治无法改变时,至少可以保持个人的清白与内心的和平。
古诗赏析
此诗为长篇五言古诗,凡十六句,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融哲理思辨与隐逸情怀于一炉,展现了张耒晚年诗歌的典型风貌。
一、哲理开篇,立论高远
诗前四句以宇宙宏观视角起笔,"寒极则有暑,晦久则有明",化用《易经》物极必反之理,揭示自然与社会的基本规律。"开辟迄今兹,此理信可凭",将这一规律上溯至天地开辟之初,赋予其永恒性与普遍性。开篇即确立全诗哲理基调,为后文批判权势、向往隐逸提供理论依据。
二、批判现实,锋芒暗藏
中间八句转入对权势政治的深刻批判。"炎炎者易灭,巍巍者必倾",以自然现象喻人事,言权势过盛者必遭败亡,语出《汉书》而化用自然。"圣智无奈何,况此愚昏氓",连圣智都对历史规律无可奈何,何况愚昧百姓,暗含对当政者不知进退的讽刺。
"设罗以猎兽,切骨陷其膺。重势以镇物,悬绝压其肱"四句,以猎兽为喻,揭露统治者以法网罗织、以权势镇压百姓的残酷现实。"切骨""悬绝"等词,极写压迫之深重。继而以"纵使贲与育,力有不获呈"作转,言即便勇力绝伦之士,在强权压制下亦无法施展,何况常人?
"物情千万变,可尽得经营",总结前文,言世事万变,人力难以尽控,暗讽统治者机关算尽终徒劳。此八句笔锋犀利,批判深刻,却出以议论,不露激愤,体现宋诗理性节制之美。
三、转向隐逸,归于平和
后四句陡然转折,提出解决之道:"不如寂寞士,葛带而兰缨。"由批判现实转向肯定隐逸生活。"寂寞士"三字,既写生活状态,亦写精神境界。"葛带兰缨",简朴中见高洁,化用《离骚》香草意象,赋予隐逸以道德光辉。
"无求复无忧,容貌甚和平",直写隐逸之乐:无求则无失,无忧则心平。此与白居易"知足常乐"、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一脉相承,却更添一份理性的平和。
四、情景交融,余韵悠长
末四句回归诗题"雨中独乐"之意境:"况兹积雨余,秋气日姿清。"以景语作结,写秋雨过后,天清气朗,既应"白乐天渭上雨中"之题,又象征心境之澄明。"悠然有佳兴,美酒时一倾",悠然独酌,与开篇宇宙意识相呼应,个体生命在自然与美酒中获得安顿。
艺术特色
全诗以议论为骨,以情韵为肉,熔哲理、批判、隐逸于一炉。结构上由天道而人道,由批判而超脱,层层递进。语言平易而意蕴深曲,深得白诗之流畅与陶诗之冲淡。善用对比:寒热、晦明、炎灭巍倾、圣智愚氓、罗网与寂寞、忧患与和平,在对比中彰显价值取向。比喻精切,"设罗猎兽""重势镇物"等,形象揭示政治压迫之本质。
创作背景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人,北宋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题曰"白乐天有渭上雨中独乐十余首仿渊明予寓宛丘",明确交代了创作契机与仿效对象。
白居易晚年退居渭上,作《雨中独直寄张员外》《秋雨独酌》等诗,多写闲适之乐,仿陶渊明归隐之趣。张耒此时寓居宛丘(今河南淮阳),正值仕途坎坷之际。绍圣年间(1094-1098),新党复起,苏轼等旧党人物遭贬,张耒亦因党争牵连,先后被贬至润州、宣州、黄州等地,晚年更遭编管房州(今湖北房县)、黄州,生活困顿。
此诗借仿效白居易、追步陶渊明之名,实抒自身政治失意后的处世哲学。诗中"炎炎者易灭,巍巍者必倾"等句,既是对历史规律的总结,亦暗喻对当时朝政更迭、党争激烈的深刻观察。张耒身处新旧党争漩涡,目睹权势者升降沉浮,遂生归隐之思,以"寂寞士"自况,在秋雨独酌中寻求精神解脱。
张耒诗风平易自然,本于白居易,又深得陶渊明之冲淡。此诗融哲理思考与隐逸情怀于一体,体现了北宋后期文人在政治高压下的典型心态:既保持对现实的清醒批判,又在个人生活中寻找超脱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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