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送孙曼叔屯田权三司开坼司
苏辙 〔宋朝〕
人生不愿才,才士困奔走。
君为大农属,求暇更能否。
自我游魏博,相识恨未久。
谁言但倾盖,信有胜白首。
清晨坐风观,落日语凉牖。
棋精动如律,弓健不论斗。
旁观我不能,晤语君见受。
秋风起沙漠,凄雨湿征袖。
送行欲汲汲,富贵恐君后。
将去聊迟迟,已远悲朋友。
古诗译文
人生在世,并非不愿成为有才之士,但有才华的人往往被困于奔走劳碌之中。您担任着大农(三司)的下属官员,求得闲暇之时,又怎能再去做别的事情呢?自从我来到魏博之地,与您相识,遗憾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久。谁说只是路上偶遇的倾盖之交?我相信这种情谊胜过那些相处到白头的朋友。清晨我们同坐于观中,迎着凉风;傍晚我们闲话于窗前,伴着落日。您下棋精神专注,运子如同法令般严整;您骑射技艺高超,勇武有力,不屑于与人争斗。我在旁观看,无法企及您的境界;与您交谈,总能得到您的接纳和指教。秋风从沙漠中吹起,凄冷的秋雨打湿了您远行的征衣。送您远行,心情急切,唯恐富贵功名落在您的后面(意即祝福您前程远大)。您将要离去,我且迟迟不愿回身;您已经走远,我为失去这样一位朋友而感到深深的悲伤。
知识点
三司使:北宋前期最高财政长官,号称“计相”,总管盐铁、度支、户部三部,掌全国钱谷出纳、均衡财政收支,权任极重。神宗元丰改制后废。
寄禄官:宋代官制中,用以表示官员品级、俸禄的一种官称,并不实际掌管该部门事务。实际担任的职务由“差遣”决定。诗中的“屯田”即属寄禄官阶。
倾盖之交:指一见如故的朋友。“倾盖”意为两车在路上相遇,并盖倾斜,停车亲切交谈。形容偶然相遇,即结为知己。
魏博:唐代河朔三镇之一,安史之乱后长期割据。其治所魏州,在宋代称为北京大名府,是北宋重要的政治中心和军事重镇。
古诗注解
- 北京:指北宋的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
- 孙曼叔:作者的朋友,生平不详。
- 屯田:官名,即屯田员外郎或屯田郎中,属工部,但宋代常作为寄禄官阶。
- 权三司开坼司:“权”为代理、兼任;“三司”是北宋最高的财政机构,总管盐铁、度支、户部;“开坼司”当为三司下属负责文书开启、分拆、审核等事务的机构。
- 人生不愿才:人生并非不想成为有才之人。意指有才之人反被才所累。
- 大农属:大农,此处指三司使,因其掌管财政,如同汉代的“大司农”。孙曼叔在三司为属官,故称“大农属”。
- 魏博:唐代方镇名,治所在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北),北宋时称北京,即苏辙当时所在之地。
-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两车车盖倾斜相交。形容偶然相遇,一见如故。
- 风观:指通风的楼观或台榭,泛指二人共处的居所或游览之地。
- 凉牖:透进凉风的窗户。
- 动如律:行动如同遵循法令一般。此处形容孙曼叔下棋时思考缜密,每一步都精准有力,如同执行军令。
- 汲汲:急切的样子。
- 恐君后:担心您(在追求功名富贵的路上)落在别人后面。这里是祝愿友人此去能大展宏图,获得高位。
- 迟迟:迟缓,此处形容送别后不忍离去的样子。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为送别友人孙曼叔而作。诗的开头很有特点,没有直接写离愁别绪,而是发出“人生不愿才,才士困奔走”的感慨。这既是对友人怀才而忙于事务的同情,也包含了对自身经历的感叹,为全诗定下了深沉的感情基调。接着,诗人用大部分篇幅回忆了与孙曼叔在魏博相识相知的短暂而美好的时光。他们虽然相处不长,但感情深厚,胜过那些交往了一辈子的朋友(“信有胜白首”)。诗人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清晨观中同坐、傍晚窗下闲谈、看友人精妙地下棋、谈论他不凡的骑射本领——来展现这位朋友的才华和魅力,以及他们之间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这些温暖的回忆,让后面的离别显得更加伤感。最后六句,诗歌回到送别的现场。秋天的风沙和冷雨,渲染了离别的凄凉气氛。“送行欲汲汲,富贵恐君后”这句祝福语很特别,诗人希望朋友此去能抓住机会,获得富贵,不要因为离别而耽误了前程,体现了对朋友真挚的关心和美好的祝愿。而结尾“将去聊迟迟,已远悲朋友”,则通过“迟迟”不愿离去和友人“已远”后的“悲”感,将诗人内心的失落和孤独感表达得淋漓尽致,给读者留下悠长的回味。整首诗由议论入题,以回忆充实,借景物渲染,用祝愿宽慰,最终落脚于深沉的悲伤,情感转折自然,层次丰富,是一首情文并茂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送别诗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展现了苏辙诗歌平实深沉的艺术特色。全诗可分为三层。前四句为第一层,以议论开篇,“人生不愿才,才士困奔走”道出了对才士命运的深刻洞察,既是宽慰友人,也是自抒怀抱。接着点明友人的身份,引出离别话题。中间十句为第二层,是全诗的主体,追忆二人相交的深厚情谊与相处之乐。“自我游魏博”四句,写二人虽相识恨晚,却倾盖如故,情谊胜于白首之交。“清晨坐风观”四句,具体描绘了二人相处的场景:清晨观中坐,傍晚窗下语,对弈时棋艺精妙,谈笑间弓马娴熟。诗人通过“棋精”、“弓健”两个细节,生动刻画了友人孙曼叔既文且武、沉稳而勇猛的形象。而“旁观我不能”二句,则通过自谦,侧面烘托出友人的高才与对自己的启发接纳,进一步深化了二人之间的知遇之感。最后六句为第三层,笔锋转回现实,描绘送别情景。“秋风起沙漠,凄雨湿征袖”以凄清的秋景烘托离别的感伤,情景交融。“送行欲汲汲,富贵恐君后”是祝愿,也是劝勉,化离愁为对友人前程的殷切期待。“将去聊迟迟,已远悲朋友”则通过“迟迟”和“已远”的对比,细腻地刻画了诗人送别时伫立良久、不忍离去的怅惘与悲痛,言有尽而意无穷,读来令人动容。整首诗将人生感慨、真挚友谊与离别深情融为一体,质朴无华却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哲宗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时苏辙因政治原因或仕宦调动,身处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他的朋友孙曼叔(时任屯田员外郎一类寄禄官)被临时任命(权)为三司下属开坼司的官员,即将离开北京赴任。苏辙与孙曼叔虽然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交往甚密。面对秋风中好友的离去,诗人感慨于才士的宦游奔波,回忆起二人共处的美好时光,赞赏友人的文武双全,并抒发了深切的惜别之情和对友人的美好祝愿。这首诗正是这种离别情境下的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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