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
林逋 〔宋朝〕
坐钓行樵那不倦,寻云看月亦应劳。
烦襟入夜权宜减,瘦格乘秋斗顿高。
猿下任窥煎药鼎,客来慵动碾茶槽。
床头卧架直闲却,免有情戮揭悼骚。
古诗译文
不管是坐着垂钓还是行走砍柴,哪样不是疲倦的呢?寻访云海、观赏明月想必也是一种辛劳。心中的烦闷到了夜晚才暂且有所减退,清瘦的身体到了秋天,精气神反而陡然高涨。猿猴下山来,任它窥看我煎药的鼎锅;客人来访,也懒得动弹去摆弄那碾茶的茶槽。闲来无事,就把书卷堆放在床头或卧榻之上,这样便可免除那些有情的牵累,无需去凭吊或诵读那哀怨的《离骚》了。
知识点
林逋(bū):北宋初年著名隐逸诗人,字君复,后人称为和靖先生。他终生不仕不娶,唯喜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其诗风淡远清隽,多写西湖景色及隐逸生活。
宋代饮茶文化(碾茶):诗中提到“碾茶槽”。宋代饮用的茶多为“团茶”、“饼茶”,饮茶前需将茶饼用茶碾或茶磨碾成细末,再进行点茶,程序较为复杂。这一细节反映了宋人精致的生活习俗。
《离骚》与“悼骚”:《离骚》是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是一首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和政治抒情的宏伟诗篇,表达了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和怀才不遇的愤懑。后世文人常借“读骚”、“悼骚”来抒发自身感慨。林逋在此反其意而用之,“免有情戮揭悼骚”正是要避免这种情感的冲击,以求内心的宁静。
古诗注解
- 坐钓行樵:坐着钓鱼,行走砍柴。泛指隐逸生活中各种劳作。
- 那不倦:哪能不疲倦。
- 寻云看月:寻访云山,观赏明月。指隐者赏玩风景的闲情逸致。
- 烦襟:烦闷的心情,烦忧的心怀。
- 权宜:暂且,姑且。此处意为暂时。
- 瘦格:指清瘦的体格、骨格。
- 斗顿:顿时,陡然。斗,通“陡”。
- 猿下:猿猴从山上下来。
- 任窥:任凭(它)偷看。
- 煎药鼎:煎药的锅具。古人多用鼎炉煎药。
- 慵动:懒得动。
- 碾茶槽:碾茶的器具。宋代流行团茶,饮用前需用茶槽碾成粉末。
- 床头卧架:床头放置的书架或随手搁置书籍的地方。
- 直闲却:径直闲置下来,不去动它。
- 免有情戮:免除、避免为情所困或情感的牵累。“戮”在此处有“被(情)束缚、困扰”之意,或指因情而产生的内心挣扎。
- 揭悼骚:翻开《离骚》而感伤凭吊。揭,翻开。悼,伤悼。骚,指屈原的《离骚》。
讲解
林逋的《病中》是一幅生动的隐者病居图。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一、身心的双重写照。 首联与颔联既有身体的疲惫(坐钓行樵那不倦),也有精神的愉悦与振奋(寻云看月亦应劳);既有病中的烦闷(烦襟),又有秋日带来的抖擞精神(瘦格乘秋斗顿高)。诗人并没有因疾病而陷入完全的萎靡,而是敏感地捕捉到了身体与精神在特定时节的微妙律动。
二、日常的疏懒意趣。 颈联是全诗最具画面感的部分。猿猴本是山中之物,却敢下来窥看煎药的鼎锅,可见诗人平日的和善与山居的寂静。客人来访,本是礼仪之事,诗人却“慵动”,懒得去取茶具待客。这种疏懒打破了世俗的人情客套,恰恰体现了隐士超脱礼法、追求本真的生活态度。
三、超然的精神境界。 尾联将诗意升华到心灵层面。“床头卧架直闲却”,不仅是因为病中无力读书,更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闲却”,是为了“免有情戮”,即为了避免被书中的情感(尤其是《离骚》所代表的忧愤之情)所“戮”伤。对于一个追求内心绝对平静的隐者来说,抛弃那些会激起情感波澜的文字,保持心境的澄澈与安宁,比什么都重要。这“一闲一免”,深刻地揭示出林逋晚年(或病中)达到的一种更高的精神自由——不仅远离尘世,也超越古人文字带来的情感羁绊,真正做到了心无所累。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病中生活为切入点,生动地刻画了一位隐者在身体不适时的闲散与超然。首联“坐钓行樵那不倦,寻云看月亦应劳”,以反问开篇,道出隐逸生活并非纯粹的安逸,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精神追求,都带有疲倦与辛劳,体现了诗人对生活的深刻体察。颔联“烦襟入夜权宜减,瘦格乘秋斗顿高”,细致描写了病中感受:夜晚烦躁稍减,而清瘦的体格在秋日反而精神抖擞,一“减”一“高”形成对比,将身体的微妙变化与季节特征巧妙结合。颈联“猿下任窥煎药鼎,客来慵动碾茶槽”,通过“猿窥”与“客来”两个细节,展现了诗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以及因病而生的疏懒意趣。猿猴任其窥看,客人来了也懒得起身烹茶,这种“任”与“慵”正是林逋性情的真实流露。尾联“床头卧架直闲却,免有情戮揭悼骚”,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将书卷闲置,不去翻阅那多情的《离骚》,以此避免因古人文章而牵动内心的情感波澜,达到一种真正的内心平静与无累的境界。全诗语言朴素自然,意境闲淡高远,将病中的感受与隐者的情怀融为一体,展现了林逋超然物外、淡泊自守的人格魅力。
创作背景
林逋是北宋著名的隐逸诗人,一生不仕不娶,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其诗作多写隐逸生活和闲适心境。这首诗题为《病中》,当是诗人在病中有所感而作。虽处病中,但诗人依然保持着隐士独有的视角和心境,将身体的病痛与山居生活的常态相结合,既写出了病中的清苦与慵懒,也表现出超脱世俗、不为外物所累的恬淡与豁达。诗中提及的“坐钓行樵”、“煎药”、“碾茶”等细节,均是其日常隐居生活的真实写照。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