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眼作

你难道没看见从前的方相氏，黄金装饰的四个眼睛多么明亮。
那光芒瞬间超过了长庚星，引导的人快步如风，观看的人肃然起敬。
一旦祭祀结束交付给有关部门，便被抛弃在尘埃里如同腐朽的木头。
我生来这两只眼勉强能看东西，想要用它来探寻天的根源、窥测地的尽头。
论其价值不止是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名声传扬，被公推为天下独有。
哪里知道受人赞誉贵在含蓄内敛，鬼神之物向来会窥视高大的房屋。
三尸神向上告状，三卢神也听到了，它们趁机作乱，速度何其快。
火神吴回烧起炽热的炭火煎熬我的赤汗，灌注在我的脸上，引发了眼部的灼热炎症。
眼睛红得像巨大的鳟鱼从深渊中跃出，用单衣罩着锦衣那样，外肿内痛。
泪水浸渍，像带露盛开的红桃；眼睑昏花，旗上的丹雀像是在烟雾中栖宿。
眼睛模糊时，仿佛看到鹧鸪在雨中呼唤，荔枝低垂；听到布谷鸟在山上啼叫，蓬蔂成熟。
又像大雪深积，太白金星眯住了碧鸡的眼睛；大雾弥漫，瑶台的黄鹄坠落下来。
自己料想衰朽之年已没有多久，体力衰竭，筋脉萎缩。
春天的繁荣、秋天的凋零都已茫然不清，柳绿花红也不再是我所能追逐的景色。
老天如果还能可怜我，请赐给我一点微光，让我能分辨出豆子和粟米。
不要再劳神指点我说“某在这里”，我也不用南阳潭边的菊花来明目了。

1. 刘基：字伯温，元末明初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他辅佐朱元璋完成帝业，开创明朝，被后人比作诸葛武侯。在文学上，他诗文兼长，尤以寓言体散文最为著名，著有《郁离子》等。

2. 方相氏与傩文化：方相氏是上古时期傩祭仪式中的核心角色，具有驱鬼逐疫的职能。《周礼·夏官》中就有记载。这种古老的巫术仪式对后世的中医药文化、戏剧（如傩戏）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诗中用其先荣后弃的遭遇隐喻人生。

3. 三尸神：道教信仰，认为人体内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各有一神驻守，称为“三尸”或“三彭”。它们会在庚申日趁人熟睡时，上天向天帝告发人的罪过，减人的寿命。这是道教劝人向善、注重修心的一种说法，文学作品中常用来比喻进谗言的小人。

4. 南阳菊潭：古代著名的养生胜地。传说饮菊潭之水可以治病延年，尤其对眼疾有奇效。这一典故常被后世文人用来表达对健康长寿的渴望或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 方相氏：古代傩祭（一种驱鬼逐疫的仪式）的主持者。传说他身披熊皮，头戴有四只金黄色眼睛的面具，形状可怖，用来吓走疫鬼。
• 长庚：即金星，也叫太白星。早晨出现在东方叫启明，傍晚出现在西方叫长庚，这里指其光芒明亮。
• 天根、地轴：古人认为的天之根、地之轴，泛指天地最深奥、最根本的原理。
• 连城璧：指著名的和氏璧，价值极高，曾引得秦国愿用十五座城池交换，故称“连城璧”。
• 三彭、三卢：都是道教对人体内“三尸神”的称呼。传说三尸神会在庚申日上天庭，向天帝报告人间的过错过失。这里喻指谗佞小人。
• 吴回：神话传说中的火神，祝融之弟，这里代指火、火热。
• 清扬：本指人眉目之间，这里指眼睛。
• 巨鳟、锦衣蒙绮縠：鳟鱼体色赤红，形容眼睛红肿充血的样子。“锦衣蒙绮縠”指外面罩着单衣，里面是锦衣，这里形容眼睛外肿内痛的不适感。
• 太白、碧鸡、瑶台、黄鹄：都是神话传说中的神物，此处用来形容因眼疾而视线模糊，看到的景物如同神话般迷离恍惚。
• 南阳潭上菊：典出《后汉书·郡国志》注引《荆州记》，传说南阳郦县有菊潭，潭水甘美，两岸有甘菊，饮用潭水能长寿益寿，并可治眼病。

这首《病眼作》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但其托的“物”并非寻常景物，而是诗人自己正在遭受病痛的眼睛。诗题虽是“病眼”，但内容却远远超出了眼疾本身。

讲解时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入手：

一、表层含义：描写眼疾的痛苦。诗中用了大量篇幅细致描绘了眼睛红肿、灼热、流泪、视线模糊等症状，如“赫如巨鳟出渊沦”、“泪渍红桃浥露开”等，比喻新奇，生动形象，让人感同身受。

二、深层寓意：抒写政治失意的愤懑。诗的开头用“方相氏”的遭遇自比，暗示自己也曾位高权重，受人敬仰，但一旦失去价值，便被无情抛弃。“三彭上谇三卢闻”明确点出这是遭人谗言陷害。因此，眼疾的发作，在诗人看来，正是小人作祟的结果，是政治迫害的一种隐喻。眼睛的“火”与“痛”，正是他内心政治理想的破灭和对奸佞的愤怒之火。

三、人生感慨：从自负到无奈的转变。诗中情感脉络清晰。从最初“要探天根窥地轴”、“天下独”的豪情万丈，到中间遭受打击后的痛苦迷茫（“春荣秋悴两茫茫”），再到最后“乞与寸光分粟菽”的低微祈求，完整展现了诗人从壮志凌云到心灰意冷的心路历程。这种巨大的落差，更能引发读者的同情与深思。

四、艺术手法：全诗最大的特色是“比兴”手法的巧妙运用。以眼病比政治，以视觉的迷离写心境的迷惘，以身体的痛苦写精神的折磨。诗中神话、典故信手拈来，不仅增加了诗歌的厚度，也使得情感的表达更加曲折、深沉、富有感染力。

总之，这首诗是刘基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既有对病痛的切身感受，也有对人生、仕途的深刻反思，是一篇情真意切、寓意深远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构思巧妙，将病眼的生理痛苦与人生的政治遭遇紧密结合，寓意深刻。诗分三层：

第一层（开头至“傅声共推天下独”）：以“方相氏”的遭遇起兴。方相氏在祭祀时威风凛凛，事后却被弃如敝履，引出诗人对自己“两眼粗能视”的自信与自负。“探天根窥地轴”、“论价未止连城璧”，可见诗人年轻时抱负远大，自视甚高，形象高大。

第二层（“宁知用誉贵含章”至“雾苦瑶台落黄鹄”）：诗意的转折点，也是全诗的核心。“宁知”二字陡转，道出官场险恶。诗人不懂得“含章”内敛之道，因此招来“鬼物”的嫉妒和“三彭三卢”的谗言。接着，诗人用大量奇幻而瑰丽的比喻，极写眼疾发作时的痛苦与视觉的错乱。“吴回炽炭”写其热，“巨鳟出渊”写其红，“鹧鸪呼雨”、“布谷啼山”写其听觉与视觉的混乱与模糊，“雪深太白”、“雾苦瑶台”则写其视物不清，将病痛描绘得淋漓尽致。这些意象既是实写病态，又暗喻了政治环境的污浊与小人得势的混乱局面。

第三层（“自分衰年已无几”至结尾）：由病痛转入对人生的感慨。诗人感叹自己年老力衰，无心再追逐“柳绿花红”的繁华世界。最后向天公乞求“寸光”，只求能分得清“粟菽”这样的生活基本事物即可，不再需要他人的指点，也不再需要像南阳潭那样的菊花来明目。这看似消沉的愿望，实则包含着诗人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清醒，是他对现实彻底失望后的朴素祈求，余味悠长。

全诗想象奇特，用典贴切，情感真挚而沉痛，将生理的病痛与人生的政治悲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刘基（刘伯温）是元末明初的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辅佐朱元璋建立明朝，功勋卓著。然而在明朝建立后，他因性格刚直，敢于直言，触怒了权臣李善长、胡惟庸等人，遭到他们的排挤和构陷。这首诗很可能作于他晚年遭谗言诋毁、政治失意，并深受眼疾困扰的时期。诗人借病眼之苦，抒发自己对仕途险恶、世态炎凉的感慨。诗中“方相氏”由受尊崇到被弃置的经历，正是诗人自身经历的写照。他早年才华横溢，一心探求天理，名重天下，却因“鬼物”（喻指奸佞）窥伺、“三彭三卢”（喻指谗臣）进谗言而遭受打击，如同眼睛遭受火焚般的痛苦。全诗反映了诗人在政治斗争中的无奈、悲愤以及对生命的深沉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