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牡丹·院宇帘垂地
晁补之 〔宋朝〕
院宇帘垂地。
银筝雁,低春水。
送出灯前,婀娜腰枝柳细。
步蹙香裀,红浪随鸳履。
梁州紧凤翘坠。
悚轻体。
绣带因风起。
霓裳恐非人世。
调促香檀,困入流波生媚。
上客休辞,眼乱尊中翠。
玉阶霜,透罗袂。
古诗译文
庭院深深,帘幕低垂及地。银饰的筝柱如雁行排列,弹奏出低沉如春水般的乐音。在灯前送别之际,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如柳枝般婀娜多姿。舞步轻移,踏在铺陈的香茵之上,红色的裙裾随着鸳鸯绣鞋翻飞如浪。梁州曲调急促,凤翘金钗随之坠落。惊觉身躯轻盈,绣带随风飘起。这霓裳羽衣之舞仿佛不似人间所有。繁弦急管,香檀拍板声调急促,舞者困倦中眼波流转,生出无限妩媚。座上宾客莫要推辞,眼前酒樽中翠色已令人眼花缭乱。玉阶寒霜凛冽,穿透了轻薄的罗衣。
知识点
词牌知识:碧牡丹,词牌名,双调七十五字或七十六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此调始见于晏几道词,晁补之此作正体。词牌名源于唐代牡丹花会或乐曲名,具体渊源已难详考。
作者生平:晁补之,北宋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苏门四学士之一(另三人为黄庭坚、秦观、张耒)。其文辞散文皆工,词风近苏轼,豪放与婉约兼善。有《鸡肋集》《晁氏琴趣外篇》传世。
文学流派:苏门四学士,指北宋文学家苏轼门下四位著名文人,皆受苏轼赏识提携。四人文学风格各异:黄庭坚开创江西诗派,秦观婉约清丽,张耒平易自然,晁补之雄浑雅健。
音乐文化:词中涉及多种古代乐器与乐曲。银筝,即筝,弹拨乐器,战国时已流行,十三弦,柱高可移动以调节音高。梁州,唐代教坊曲,源自凉州(今甘肃武威),后演变为词牌。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大曲,相传唐玄宗游月宫闻仙乐后所作,是唐代最著名的法曲。
舞蹈艺术:词中描绘的是唐宋时期流行的软舞或健舞。唐代舞蹈分健舞(刚健明快)与软舞(柔婉舒缓),宋代继承并发展。舞者服饰华丽,头戴凤翘,足穿鸳履,舞步急促时"凤翘坠",可见舞蹈动作之激烈。
服饰文化:凤翘,古代妇女头饰,形似凤凰,金质或玉质,插于发髻。鸳履,绣鞋的一种,鞋面绣鸳鸯图案,寓意成双成对。罗袂,丝罗衣袖,罗为轻薄透气的丝织品,适宜舞蹈时穿着。
建筑与家具:院宇,指庭院建筑,宋代城市住宅多为四合院式,深宅大院,帘幕重重。香裀,铺地之毯,以香料熏制或织入香料,行走时香气四溢,显富贵气象。
词体特征:此词为宋代典型的宴饮词,属词中"侧艳"之作,但晁补之写来雅而不俗,体现了宋代文人词与晚唐五代花间词的区别,即更注重意境营造与情感寄托,而非单纯描摹色相。
古诗注解
- 院宇:庭院,院落。指富贵人家的宅院。
- 银筝雁:银饰的筝柱排列如雁行。筝柱斜列,形似雁阵,故称。
- 低春水:形容筝声低沉婉转,如春水流动。
- 婀娜:形容姿态柔美轻盈。
- 香裀:铺在地上的华美地毯。裀,通"茵",垫子、褥子、毯子的通称。
- 鸳履:绣有鸳鸯图案的鞋子。
- 梁州: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此处指舞曲。
- 凤翘:凤形的首饰,女子头饰。
- 悚:惊恐,惊觉。此处指因舞步急促而惊觉。
-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宫廷舞曲,相传为唐玄宗所作。
- 香檀:檀木制的拍板,亦指用檀香木制作的乐器。
- 流波:流转的眼波,形容眼神流动生辉。
- 上客:尊贵的客人,座上宾。
- 尊中翠:指酒杯中的绿色酒液,或指酒器上的翠色装饰。
- 罗袂:丝罗制成的衣袖,指轻薄的衣衫。
讲解
这首《碧牡丹》是北宋词人晁补之的代表作之一,生动再现了一千年前贵族庭院中的歌舞盛宴。让我们逐层解读这首词的艺术魅力。
首先看场景设置。词人以"院宇帘垂地"开篇,五个字勾勒出深宅大院的封闭空间。帘幕低垂,既隔绝了外界,也营造出私密而华贵的氛围。这是典型的宋代士大夫家庭生活场景——庭院深深,歌舞升平。接着"银筝雁,低春水",视线转向乐器。银筝的雁柱排列整齐,乐声低沉如春水流动,这里用通感手法,将听觉(乐声)转化为视觉(春水),又暗含触觉(春水之温润),一下子调动了读者的多重感官。
上片的核心是舞蹈描写。"送出灯前"点明舞者亮相,"婀娜腰枝柳细"以柳喻腰,这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比喻,但词人紧接着用"步蹙香裀,红浪随鸳履"将静态的比喻转化为动态的画面。"蹙"字用得极妙,写出舞步细碎急促,而"红浪"形容裙裾翻飞,色彩艳丽,动感十足。最精彩的是"梁州紧凤翘坠"——舞曲《梁州》节奏急促,竟使头上的凤翘金钗坠落!这是典型的侧面烘托,不写舞者如何旋转跳跃,而写其头饰震落,既显舞蹈之激烈,又显舞者技艺之高超,令人拍案叫绝。
下片转写音乐与宴饮。"霓裳恐非人世"将舞蹈比作传说中的《霓裳羽衣曲》,这是唐玄宗游月宫所闻的仙乐,词人以此极言舞蹈之美妙超凡。"调促香檀"写檀板急促,音乐进入高潮,而舞者"困入流波生媚",虽困倦劳累,眼波流转却更添妩媚。这里揭示了艺术表演的辩证法:身体的疲惫反而催生了精神的妩媚,力的消耗转化为美的呈现。
结尾的处理极为精妙。"上客休辞,眼乱尊中翠"是劝酒之语,将视角从舞者转向宾客,翠色酒液令人眼花缭乱,宴饮已至酣处。但末句"玉阶霜,透罗袂"突然转折,由室内的温暖转向室外的清寒,由眼前的繁华转向永恒的孤寂。这一"透"字,不仅写出霜寒穿透罗衣的生理感受,更暗示了繁华易逝、盛筵必散的人生哲理。全词在热烈的宴乐中透出一丝凉意,在唯美的描绘中蕴含深沉的感慨,这正是宋代文人词"以雅化俗"的典范。
从艺术手法看,此词善用对比与衬托:室内温暖与室外霜寒对比,舞者困倦与眼波妩媚对比,音乐急促与舞姿轻盈衬托。语言精工而不堆砌,华美而有节制,体现了晁补之作为苏门学士的深厚学养与高雅情趣。读此词,仿佛穿越千年,置身于那个银筝低奏、红浪翻飞、翠酒盈樽的北宋之夜,感受古人的风雅与惆怅。
古诗赏析
此词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场贵族庭院中的歌舞夜宴,上片写舞姿,下片写乐声与宴饮,层次分明,意境华美。
上片开篇"院宇帘垂地",以深院重帘营造出幽闭而华贵的空间氛围,暗示这是一场私密而精致的夜宴。"银筝雁,低春水"转写音乐,银筝排列如雁,乐声低沉如春水潺潺,视听结合,定下婉约柔美的基调。"送出灯前"点明场景,灯光映照下,舞者腰肢"婀娜"如"柳细",以柳喻腰,既写其纤细,又写其柔软。接着写舞步:"步蹙香裀,红浪随鸳履","蹙"字写出舞步细碎急促,红色裙裾随脚步翻飞如浪,色彩艳丽,动态十足。"梁州紧凤翘坠"一句,写舞曲《梁州》节奏急促,以至于头上的凤翘金钗都震落下来,侧面烘托出舞蹈的激烈与舞者技艺的高超。"悚轻体"写舞者惊觉自身轻盈,"绣带因风起"更添飘逸之感。
下片"霓裳恐非人世"将舞蹈比作传说中的《霓裳羽衣曲》,极言其美妙超凡,仿佛天上仙乐,非人间所有。"调促香檀"写音乐节奏转急,檀板急促,而舞者"困入流波生媚",虽困倦劳累,却更添眼波流转的妩媚之态,写出舞蹈艺术中力与美、倦与媚的辩证关系。结尾"上客休辞,眼乱尊中翠"劝酒之语,将视角转向座中宾客,翠色酒液令人眼花缭乱,既写酒色之美,也暗示宴饮已至酣处。末句"玉阶霜,透罗袂"笔锋一转,由室内的温暖繁华转向室外的清寒,玉阶寒霜穿透罗衣,在热烈的宴乐中透出一丝凉意,含蓄地暗示了繁华易逝、盛筵必散的人生感慨,使全词在华美中见深沉。
全词语言精工,善用比喻与侧面烘托,将视觉、听觉、触觉融为一体,既展现了北宋贵族生活的精致奢华,又暗含文人特有的生命意识,是一首情景交融、辞采华美的佳作。
创作背景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词约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已难确考。
北宋时期,宴饮歌舞之风盛行,士大夫阶层常于私宴上观赏家伎歌舞。晁补之作为苏轼门人,既具文人雅趣,又通晓音律,其词作多涉及歌舞宴乐场景。此词描绘的正是贵族庭院中一场精致的歌舞宴席:银筝低奏、华灯高照、佳人起舞、宾客满座。
从词中"院宇帘垂地"的深宅大院、"银筝""凤翘"的华贵器物,以及"霓裳"等宫廷舞曲来看,所写当为富贵人家的夜宴场景。北宋城市经济繁荣,官僚士大夫生活优裕,家中多蓄养伎乐,此类宴游享乐之词正是当时社会风气的反映。
晁补之词风受苏轼影响,兼具豪放与婉约之长。此词虽写艳情,却不流于轻薄,而是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舞蹈艺术的精妙,体现了宋代文人词"雅化"的倾向。词中既写舞姿之优美,又暗含对繁华易逝、盛筵难久的隐约感慨,"玉阶霜透罗袂"一句已透出一丝寒意,为全词增添了深沉的意蕴。
作者信息
晁补之(1053—1110年),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汉族,济州巨野(今属山东巨野县)人,为“苏门四学士”(另有北宋诗人黄庭坚、秦观、张耒)之一。古诗数量:晁补之全部诗词(885首)名句数量:晁补之经典名句(1968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