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斋诸友
杨时 〔宋朝〕
浮云如积酥,凉飚劲弦疾。
溶溶渺天末,飘忽易相失。
悬弧四方志,匏系非予匹。
平生结欢久,始愿胶投漆。
别离伤素怀,此身任萍迹。
古诗译文
天上的浮云如同堆积的酥油,凉飕的秋风急切地吹动着琴弦。
云朵在遥远的天边弥漫消融,飘忽不定间容易转瞬即逝。
男子汉本应志在四方,像匏瓜那样空悬一处并非我的本愿。
平生与诸君交好欢聚良久,最初的愿望就是情谊如胶似漆般牢固。
如今离别伤害了我素淡的情怀,此身此后就只能任凭像浮萍一样漂泊无迹了。
知识点
1. 杨时与“程门立雪”:杨时是北宋时期著名的理学家,师从“二程”(程颢、程颐)。他最著名的典故是“程门立雪”,讲的是他与游酢去拜见老师程颐时,恰逢老师瞑目静坐,二人不忍惊扰,便恭敬地站在门外等候。待程颐醒来,门外的雪已经下了一尺深。这个典故生动地体现了杨时尊师重道、诚心求学的精神。
2. “匏系”典故的运用:“匏系”一词出自《论语·阳货》。孔子周游列国时,在佛肸的召唤下欲前往,子路不解。孔子回应说:“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以匏瓜(一种味苦不能食的葫芦)比喻自己不愿空悬一处、无所作为,而希望能被任用,施展抱负。杨时在诗中使用此典,准确地传达了自己胸怀四方之志,不愿碌碌无为、虚度光阴的内心世界,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厚度和表现力。
3. 比喻手法的运用:诗中多处使用比喻,生动贴切。如以“积酥”喻浮云,形象地写出了云的形态与质感;以“胶投漆”喻友情,极言感情之深厚牢固,不可分离;以“任萍迹”喻自身,生动地描绘出自己即将漂泊无依的境况,使抽象的情感与际遇变得具体可感。
古诗注解
- 积酥:堆积起来的酥油,这里用来形容浮云的厚密和柔白。
- 凉飚:凉风,秋风。飚,指风向突变,也泛指风。
- 劲弦疾:劲,强而有力;弦,指琴弦;疾,快速,急切。形容秋风吹动琴弦发出的急促声音。
- 溶溶:本意是水流动的样子,这里形容云气宽广弥漫、流动变化的状态。
- 天末:天的尽头,指极远的地方。
- 飘忽:指风或云等轻快移动,瞬间变化。
- 悬弧:古代风俗,家生男孩,则在门左挂弓一张。后因称生男为“悬弧”,也指男子当志在四方。
- 匏系:语出《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匏瓜味苦,不能食用,只是悬挂在那里。比喻不得做官,或被弃置不用,也指羁绊、牵挂。这里指自己本不愿像匏瓜一样空悬一处,无所作为。
- 非予匹:不是我的志向所能比拟的,或者说不符合我的本性。予,我;匹,比配,相当。
- 胶投漆:像胶和漆粘在一起。形容感情深厚或亲密无间。
- 素怀:平素的怀抱,即一向的志向、心愿。
- 任萍迹:任凭自己像浮萍一样,行踪不定。萍迹,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的行踪。
讲解
这首诗是杨时告别书斋友人时的抒情言志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四句):以景起兴,渲染离情。 诗人抬头望见天边的浮云,厚如酥油,却又在凉风中迅速消散于天际。这既是眼前实景的描绘,也是诗人内心感受的外化。云的“飘忽易失”正暗示了相聚时光的短暂和离别的不可避免,营造出一种感伤而略带苍凉的氛围。
第二层(中两句):言明心志,铺垫矛盾。 “悬弧四方志”表明诗人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人,他向往更广阔的天地,不愿像匏瓜一样被闲置、被束缚。这体现了他作为理学家的入世精神和积极用世的态度。然而,这种志向恰恰是造成离别的根本原因。
第三层(后四句):直抒胸臆,情感升华。 “平生结欢久,始愿胶投漆”将笔锋拉回与友人的深厚情谊,指出自己最初的愿望是与朋友们永远像胶和漆一样亲密无间。这与前文的“四方志”形成了尖锐的冲突。怀抱理想必须离别,而深厚友情又渴望长聚,这种两难境地使得“别离”尤为痛苦,竟至伤害了平素的怀抱。最后,诗人以一种无奈而决然的语气收尾:既然身不由己,那就只能让自己像浮萍一样,任凭命运的风浪将自己带到未知的远方。全诗就在这矛盾与感慨中结束,余味悠长,令人动容。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情感真挚,意蕴深沉。开篇以“浮云如积酥”起兴,描绘了秋日天空的景象,既写出云朵的厚实可爱,又通过“凉飚劲弦疾”的秋风,渲染出离别时凄清而紧迫的氛围。“溶溶渺天末,飘忽易相失”则借云的消散,隐喻友情的易碎与人生的无常,为下文抒怀铺垫。
“悬弧四方志,匏系非予匹”两句,是诗人自我心迹的表白。他胸怀大志,渴望有所作为,不甘心像匏瓜一样空悬无用。这种志向本是磊落的,但紧接着“平生结欢久,始愿胶投漆”却又将对友情的深切眷恋拉回眼前。理想与现实、离别与情感在此刻形成强烈的对比和拉扯。最后“别离伤素怀,此身任萍迹”,将这种矛盾推向高潮:离别之痛伤害了平素的理想情怀,但为了理想,又不得不像浮萍一样任其漂泊。全诗由景入情,再由情生理,将离别之悲与身世之感、志向之坚完美融合,语言质朴而情感厚重,展现了理学家诗歌中深沉内敛的一面。
创作背景
杨时是北宋著名的理学家,一生精研理学,尊师重道,且交游广泛。这首诗题为《别西斋诸友》,当是诗人即将离开其书斋“西斋”,与在此地结识或相伴的诸多友人告别时所作。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确考,但从诗中“悬弧四方志”、“此身任萍迹”等句来看,诗人当时应是怀抱济世之志,或因游学、赴任等原因,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友人和安静的书斋生活,踏上漂泊未知的旅程。诗中既有对友情的珍视,也透露出对理想与前途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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