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三子

夫妇本该同穴直到老死，父子却因贫贱而活生生别离。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以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到！母亲走在前面，三个孩子在后面紧跟，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却无法追回。哎，老天为何如此不仁，让我落到这般境地！小女儿才刚刚束发，已经懂得生离的痛苦；她靠在我身上不肯起床，害怕我就此离去不再回来。大儿子刚学会说话，还不会自己穿衣，就已经懂得作揖拜别；他哭喊着“爹爹我要跟你去！”这话让人怎么忍心去想！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靠母亲的怀抱呵护；你的哭声还在我耳边回响，我心里的痛苦谁能知道！

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宋时期诗人，与黄庭坚并称“黄陈”，为“苏门六君子”之一，也是江西诗派的重要作家。他一生清贫，仕途坎坷，但创作态度严谨，诗歌多写个人生活经历与感受，感情真挚深沉。其诗风以质朴老健、简练深刻著称。这首诗是体现其“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诗论主张的代表作之一，通过极朴素的语言将人生最惨痛的境遇不加修饰地呈现出来，反而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诗中“熟视不得追”一句，将那种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撕裂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 夫妇死同穴：语出《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原意是夫妻生时可能分居，死后愿合葬一处。此处反用其意，叹息夫妻本应生死相依，却因贫贱而不得不分离。
• 熟视：注目细看，这里指眼睁睁地看着。
• 胡不仁：为什么如此不仁。
• 初束发：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女孩十五岁束发插笄（jī），这里指女儿年纪尚小，刚到束发的年龄。
• 未胜衣：指身体还承受不了衣服的重量，形容年纪幼小。
• 爷：古时对父亲的称呼。
• 襁褓：包裹婴儿的被子和带子，借指婴幼儿时期。
• 人得知：别人怎么能知道（我的痛苦）。

这首诗名为《别三子》，是诗人陈师道与自己的三个孩子告别的真实记录。我们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回到那个特殊的时刻：一个父亲，因为贫穷和政治上的失意，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妻子带着孩子们远走他乡去投奔亲戚。诗中没有高深的典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实、最揪心的场景描写。诗人抓住三个孩子不同的年龄特征：女儿初懂人事，用不肯起床的方式表达依恋；二儿子牙牙学语，用最直接的呼唤“爹爹我要去”刺痛父亲的心；小儿子尚在襁褓，他的哭声成为了父亲此后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通过对这三个画面的定格，诗人把“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无奈，以及“父子贫贱离”的残酷，一层层剥开给读者看。这首诗之所以千古流传，就是因为它写出了人类情感中最脆弱、最普遍也最深刻的一种——面对骨肉分离时，一个父亲的无力、愧疚与悲痛。它提醒我们，在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是无数个这样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这是一首感人至深的骨肉离别诗。全诗纯用白描，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泪，句句锥心。诗的开头以“夫妇死同穴”与“父子贫贱离”形成强烈对比，道出人生最大的无奈。接着分别描写三个孩子离别时的情态：已懂事的女儿“枕我不肯起”，是出于对父亲的依恋和对未知的恐惧；刚会说话的儿子“唤‘爷我欲去’”，是不谙世事的本能呼喊，最令人心碎；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虽不懂离别，但其哭声更衬托出诗人的肝肠寸断。诗人没有直接抒发自己的悲痛，而是通过对三个孩子不同反应的细致刻画，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一个父亲在贫贱面前无力保护妻儿的极端痛苦与自责。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北宋元祐年间，陈师道因受苏轼等人牵连，被朝廷视为“余党”而遭罢官。家境本就贫寒的他，罢官后更是无力养活妻儿，无奈之下，只得将妻子和三个孩子送往岳父郭概家寄养。郭概时在四川为官，路途遥远，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诗人送别妻儿时，看着年幼的儿女尚不知离别之苦，或依依不舍，或懵懂无知，内心涌起巨大的悲痛与愧疚，遂写下这首饱含血泪的《别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