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後寄永叔
梅尧臣 〔宋朝〕
前日辞亲泪,又为别友出。
愁极反无言,欲言词已窒。
荷公知我诗,数数形美述。
兹道日未堙,可与古为匹。
孟卢张贾流,其言不相昵。
或多穷苦语,或特事豪逸。
而於韩公门,取之不一律。
乃欲存此心,欲使名誉溢。
窃比於老郊,深愧言过实。
然於世道中,固且异谤嫉。
交情有若此,始可论胶漆。
古诗译文
前几天告别亲人时流下的泪水,如今又因为与友人分别而涌出。愁苦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想要表达时言语却像被阻塞了一般。承蒙您欣赏我的诗歌,多次用美好的言辞称赞我。这条诗歌创作的道路并没有日渐湮没,我的作品可以与古人的佳作相媲美。孟郊、卢仝、张籍、贾岛这些诗人,他们的言论风格虽然各不相同,有的诗作多描写穷苦之语,有的则专门书写豪放不羁的情怀。但是他们汇聚在韩愈的门下,韩愈的取舍并不拘泥于一律。我正是想要保持这种创作心态,希望我的名声能够远扬。虽然私下里将自己比作年迈的孟郊,但又深感您过誉的言辞让我惭愧。然而在这世间的人情世故中,我固然想要避免他人的诽谤与嫉妒。我们之间的交情如果能达到这样的深度,那才可以谈论什么是如胶似漆般的友谊。
知识点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他与欧阳修、苏舜钦等齐名,对宋诗风格的转变起到了关键作用,被誉为宋诗的“开山祖师”。他的诗歌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注重诗歌的形象性和含蓄性。
韩孟诗派:指以唐代诗人韩愈、孟郊为代表的一个诗歌流派。他们崇尚雄奇怪异之美,追求诗歌的创新和突破,常用奇特的意象和语言来表现个人遭遇和内心世界。诗中提到的卢仝、张籍、贾岛均属于这一诗派或与之关系密切。张籍虽常被归为元白诗派,但其古风亦受韩愈推崇。
欧阳修:北宋文坛领袖,不仅在散文(古文运动)上成就斐然,在诗歌、词作、史传等方面也卓有建树。他大力提拔后进,对梅尧臣、苏舜钦等人的文学创作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鼓励,是北宋文学繁荣的重要推动者。
古诗注解
- 永叔:指欧阳修,字永叔,北宋著名文学家,梅尧臣的挚友。
- 荷:承蒙,感激。
- 数数:屡次,多次。
- 堙:堵塞,埋没。
- 孟卢张贾:指唐代诗人孟郊、卢仝、张籍、贾岛,四人诗歌风格独特,且都与韩愈有密切交往。
- 韩公:指唐代文学家韩愈。
- 不一律:不拘泥于一种格调或标准。
- 老郊:指唐代诗人孟郊,因其诗多写穷愁潦倒,且年长,故称“老郊”。
- 胶漆:比喻友情深厚,难舍难分。
讲解
《别後寄永叔》是一首酬赠诗,是梅尧臣与欧阳修深厚友谊的见证。这首诗不同于一般的离别诗,它不仅仅是抒发离愁别绪,更是两位文学知己之间一次深刻的文学对话和心灵交流。
前四句写离情,情感真挚,层层递进。“前日辞亲泪,又为别友出”,从别亲到别友,泪水中叠加的是双重的悲伤,突显了友情的分量。“愁极反无言,欲言词已窒”,这是对离愁别绪最传神的刻画,将内心那种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无从说起的滞涩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中间十句是诗歌的主体部分,也是思想的核心所在。诗人用大量笔墨回应欧阳修对他诗歌的赞赏,并借此阐明自己的诗学主张。“荷公知我诗,数数形美述”,表达了对欧阳修知遇之恩的感激。“兹道日未堙,可与古为匹”,充满了对自身创作道路的自信。随后,诗人以“孟卢张贾流”为例,探讨了诗歌创作的多样性与包容性。他指出这些诗人风格各异,或穷苦或豪逸,但韩愈却能“取之不一律”。这正是梅尧臣所推崇的文学观念:尊重个性,兼容并包。他以此为榜样,既是对欧阳修不拘一格赏识自己的回应,也是对未来创作方向的期许。
最后六句,诗人将笔触收回到自身与欧阳修的关系上。“窃比於老郊,深愧言过实”,自比孟郊,既是对欧阳修过誉的谦逊回应,也暗示了自己像孟郊一样,以苦吟的态度精研诗歌。结尾“交情有若此,始可论胶漆”,是全诗的升华。诗人将二人的友谊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们的交情,是基于对文学的共同热爱和理解,是基于志同道合的理想追求。这样的友谊,才是真正牢不可破的“胶漆”。
整首诗由情入理,情理交融,既有离别的伤感,又有文学探讨的深度,更有友情的升华。它让我们看到了宋代文人之间那种高雅、纯粹、充满精神共鸣的交友之道。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层次丰富。开篇以“辞亲泪”引出“别友泪”,层层递进,写尽离别的愁绪。“愁极反无言”一句,深刻描摹出人在极度悲伤时失语的状态,极具感染力。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文学创作的讨论,这是全诗的核心,也是梅尧臣的内心独白。他感念欧阳修的知遇之恩,并借此表明自己的文学追求。诗中列举孟郊、卢仝、张籍、贾岛等韩门诗人,意在赞扬韩愈能够包容并欣赏各种风格的创作态度,这也正是梅尧臣所向往的。他谦虚地表示自己不敢比肩孟郊,但又透露出希望凭借真诚的创作获得名声的渴望。最后,诗人将真挚的友情建立在共同的文学理想和人生追求之上,认为只有这样的交情,才能称得上是“胶漆”之交。全诗将离别之情与文学之志完美融合,展现了宋代文人间深厚的精神交流与高尚的审美趣味。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梅尧臣在与好友欧阳修(字永叔)分别之后所作。梅尧臣与欧阳修是北宋文坛的挚友,二人志同道合,常有诗歌唱和。欧阳修曾对梅尧臣的诗歌给予高度评价,这让梅尧臣既感激又自谦。诗中不仅表达了与友人分别时的真挚情感,还借此机会阐述了自己的诗歌创作观念,追慕唐代韩愈门下诗人不拘一格的创作态度,并以此与欧阳修共勉,希望二人的友谊能像古人那样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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