偪冬至小雪

落叶即将掩埋住小径，林中寒气凛冽仿佛要刺向天空。情思凝聚在遥远的山岭之外，小雪飘落在草堂的前面。茂密的竹林悄悄增加了雪落的声音，稀疏的梅花想要与雪花争妍斗艳。雪花纷飞，使远方的树木变得迷蒙不清；雪花齐整地飘过清澈的河川。不打算登上高处去眺望雪景，只想穿着粗布衣裳拥被而眠。倚着简陋的木门姑且放眼远望，在憔悴失意中迫近新的一年。

• 偪冬至小雪：“偪”同“逼”，临近、接近的意思。诗题意为临近冬至时节下起了小雪。
• 落叶将埋径：“将”，即将，将要。“径”，小路。落叶越积越多，快要掩盖住林间的小路。
• 林寒欲刺天：形容树林中寒气逼人，仿佛要刺穿天空，极言天气之寒冷。
• 情凝遥岭外：诗人的情感凝聚在远方遥远的山岭之外，暗示对远方某人或某事的牵挂。
• 雪坠草堂前：“坠”，飘落、降落。“草堂”，指诗人简陋的居所。
• 竹密潜增响：“潜”，暗中，悄悄地。竹林茂密，雪落其上，不知不觉间增加了声响。
• 梅疏欲斗妍：“斗妍”，争妍斗艳。稀疏的梅花似乎要与雪花比美。
• 整整度清川：“整整”，整齐有序的样子。“度”，越过。“清川”，清澈的河流。形容雪花整齐地飘过河面。
• 未拟乘高看：“未拟”，不打算，没有打算。“乘高”，登高。没有打算登高远眺。
• 拥褐眠：“拥”，抱着。“褐”，粗布衣服。抱着粗布衣服睡觉，形容生活简朴或心情慵懒。
•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或家门，借指隐士的居所。
• 憔悴迫新年：“憔悴”，形容人瘦弱、面色不好看，也指内心愁苦。“迫”，逼近。在愁苦失意中迫近新年。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南宋诗人张嵲的一首五言古诗《偪冬至小雪》。首先注意题目中的“偪”字，同“逼”，是临近、靠近的意思。诗题告诉我们，在临近冬至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冬至本是团圆温暖的日子，而小雪又增添了寒冷，题目本身就蕴含了一种时间与气候的双重张力。

整首诗可以这样理解：开头两句“落叶将埋径，林寒欲刺天”写大环境，地上落叶快把小路埋没了，树林里的寒气仿佛要刺破天空，这极尽夸张之能事，把冬天的肃杀写得很有力量。第三四句“情凝遥岭外，雪坠草堂前”很有意思，诗人的感情飞到了遥远的山岭之外，而雪花却落在了眼前的草堂前，一远一近，形成了情感的疏离——仿佛诗人不在此地，身心分离。第五六句“竹密潜增响，梅疏欲斗妍”是写雪中景物的名句，竹子茂密，雪落上去声音逐渐增大，这个“潜”字用得好，说明雪不是一下子下的，而是慢慢积起来的；梅花稀疏，却想和雪花比美，写出了梅花不畏严寒、傲雪绽放的品格。第七八句“纷纷迷远树，整整度清川”继续写雪，远处的树被雪迷住了，看不清了，而雪花却整齐地飘过清澈的河流，一乱一整，很有画面感。最后四句转入诗人的内心，“未拟乘高看”说我不想登高看雪，“惟思拥褐眠”只想抱着粗布衣服睡觉，写出了诗人的慵懒和消沉。结尾“衡门聊骋望，憔悴迫新年”最值得品味，诗人靠着简陋的柴门勉强眺望一下，在憔悴失意中，新年就要到了。“迫”字既是时间上的逼迫，也是心理上的压迫，别人迎接新年是喜悦的，诗人却是被新年逼过来的，这种反差深刻表现了他内心的苦闷。

那么诗人为什么如此憔悴呢？联系张嵲的生平，他生活在北宋灭亡、南宋初建的动荡时期，经历过战乱和流亡，晚年仕途也不得意。这首诗很可能写于他闲居乡野、生活清贫的时候。岁末年终，别人都在准备过节，他却独对雪景，触景生情，既有时光流逝的伤感，也有身世飘零的愁苦，还有可能隐含了对国事的忧心。但诗人没有直接喊出来，而是通过落叶、寒林、飞雪、竹梅这些意象，以及“拥褐眠”“衡门”这些细节，含蓄地传达出来，这就是古典诗歌“含蓄蕴藉”的特点。最后留一个思考题：诗中写梅花“欲斗妍”，表现了梅花怎样的精神？这与诗人“憔悴迫新年”的情绪是否矛盾？为什么？

张嵲此诗以“逼冬至小雪”为题，紧扣“小雪”与“岁暮”两个时间节点，描绘了一幅清冷孤寂的冬日山居图。全诗共十二句，可分为三个层次：

首四句（“落叶”至“草堂前”）写室外之景与情。开篇“落叶将埋径，林寒欲刺天”从地面写到空中，落叶堆积、寒气凛冽，用“埋”“刺”两个动词强化了冬日的萧瑟与锐利，为全诗定下冷峻基调。“情凝遥岭外”一句由景入情，目光投向远方，思绪也随之飘远；“雪坠草堂前”又拉回眼前，形成空间上的开合与情感的张力。

中四句（“竹密”至“度清川”）专写雪中细节。诗人选取竹林、梅花、远树、清川四种景物。“竹密潜增响”以听觉写雪，雪落竹叶，声响渐增，“潜”字写出雪势由小变大的过程；“梅疏欲斗妍”以视觉写雪，梅花与雪花争艳，赋予静态景物以动态生机。“纷纷迷远树”写雪之密，远树朦胧；“整整度清川”写雪之整，雪花列队飘过河面，一“迷”一“整”，一乱一序，对比中见出雪的姿态万千。

末四句（“未拟”至“新年”）转回人物心境。“未拟乘高看”否定登高赏雪的雅兴，“惟思拥褐眠”直白地道出畏寒慵懒之态，与前面细致写景形成反差——并非无心赏景，实因心境憔悴。尾联“衡门聊骋望，憔悴迫新年”以简朴的柴门、短暂的眺望收束全诗，将个人憔悴与新年将至的时间压迫感结合，使孤寂之情在岁时更替的背景下愈发浓重。

全诗语言简淡，意象清冷，情感内敛而深沉。在写景上，善于捕捉细微的动态变化（潜增、欲斗、迷、度）；在抒情上，将身世之感融入岁暮雪景之中，不着一字议论而愁绪自现，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风。

张嵲（1096-1148），字巨山，襄阳（今湖北襄樊）人，南宋初年诗人。他生活在两宋之交，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和南渡的动荡。其诗学渊源来自陈与义，又受杜甫影响颇深，风格沉郁苍凉。这首诗题为《偪冬至小雪》，从“憔悴迫新年”等句推断，可能写于诗人晚年闲居或仕途失意时期。冬至本是阖家团圆的节日，诗人却在小雪中独处草堂，目睹落叶、寒林、飞雪，触景生情，联想到国事飘摇、个人身世坎坷，于是在岁末年终之际，写下了这首充满孤寂、清冷、愁苦之感的诗作。诗中“衡门”“拥褐”等词暗示了诗人当时生活清贫，或为罢官后闲居襄阳故里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