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地毗陵,寒月上孙徽使君兼寄东阳王使君三
贯休 〔唐朝〕
一到毗陵心更劳,冷吟闲步拥云袍。
岂缘思妙尘埃少,自是风清物态高。
野色疏黄连楚甸,故山奇碧隔河桥。
终须愚谷中安致,不是人间好羽毛。
常忆双溪八咏前,讲诗论道接清贤。
文欺白凤真难及,药拈红蕖岂偶然。
花湿瑞烟粘玉磬,帘垂幽鸟啄苔钱。
自怜不是悠悠者,吟嚼真风二十年。
□雷车雨滴阶声,寂寞焚香独闭扃。
锦绣文章无路达,袴襦歌咏隔墙听。
松声冷浸茶轩碧,苔点狂吞纳线青。
唯有孤高江太守,不忘病客在禅灵。
古诗译文
【其一】一来到毗陵(今常州)心中更加劳顿,冷清地吟诗、闲散地漫步,身披如云的衣袍。岂是因为诗思精妙而尘埃稀少,自然是因为风物清朗、物态高远。旷野的景色稀疏地连着楚地的边际,故乡的奇山碧绿,却被河桥隔开。终究要在愚谷那样的幽静处安身,这里不是人间美好的栖息之地。
【其二】常常回忆起在双溪、八咏楼前,讲诗论道、接交清雅的贤士。文采胜过白凤实在难以企及,采摘红蕖(荷花)岂是偶然之事。花朵沾湿了瑞烟,像粘在玉磬上,帘幕低垂,幽鸟啄食着苔钱。自怜并非闲散平庸之人,吟咏咀嚼真正的风雅已有二十年。
【其三】(缺字)雷声和雨滴敲打着台阶,寂寞地焚香,独自闭门。锦绣般的文章没有途径通达上听,百姓的歌谣隔着墙传来。松涛声冷浸着茶轩的碧色,苔藓斑点狂吞着青色线纹。唯有孤高的江太守,没有忘记我这个病客在禅林灵境之中。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毗陵:今江苏常州,古代地名。
- 云袍:形容衣袍宽大如云,也指隐士或道士的服饰。
- 物态高:指事物形态高远清朗,与世俗不同。
- 愚谷:借用典故,指隐居避世的山谷。
- 双溪、八咏:双溪为浙江金华河流,八咏指八咏楼(沈约曾建),代指东阳(今浙江金华)文采风流之地。
- 白凤:喻指文采华美、才高之人。传说汉扬雄著《太玄》时梦吐白凤。
- 药拈红蕖:“药”疑为“约”或“采”,红蕖即红荷花。指采撷荷花。
- 瑞烟:祥瑞的烟雾,形容环境幽雅。
- 苔钱:苔藓圆如钱币。
- 真风:纯真古雅的诗风或高洁的品格。
- □雷车:首字缺,疑为“雷车”,指雷鸣如车声。
- 袴襦歌咏:指百姓歌颂官吏德政的歌谣。《后汉书》有“父母何在在我庭,渡我百姓居我城,我无襦,心中贫”等歌。
- 江太守:指孙徽使君或王使君中的一位,姓江,为贯休友人。
- 禅灵:禅林、寺院或幽静修行之地。
讲解
这三首诗是贯休避乱毗陵时的组诗作品,既有对友人的寄赠之意,也有个人身世之叹。讲解可从以下几方面展开:
第一,情感脉络。 第一首写初到异乡的疲惫与疏离,第二首追忆东阳岁月的美好与文采风流,第三首回到当下孤独处境并感激友人关怀。由今忆昔,再由昔返今,结构回环,情感递进。
第二,意象特色。 贯休善用冷、野、孤、奇等字眼。“冷吟”“野色”“奇碧”“松声冷浸”“苔点狂吞”营造出清冷孤高的意境。同时又用“瑞烟粘玉磬”“幽鸟啄苔钱”等细腻笔触写出幽静之美,刚柔并济。
第三,用典与寄托。 “愚谷”“白凤”“袴襦”等典故增加了诗歌的厚度。贯休以“文欺白凤”自许才华,又以“终须愚谷”自表归隐之志,体现了他作为诗僧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的矛盾。
第四,对仗与炼字。 颔联、颈联对仗精工。如“松声冷浸茶轩碧”与“苔点狂吞纳线青”中,“冷浸”对“狂吞”,“茶轩碧”对“纳线青”,动词下得奇险而有张力。
第五,历史价值。 此诗不仅反映唐末文士与僧人在乱世中的漂泊生活,也记录了贯休与孙徽、王使君、江太守等人的交游,是研究晚唐五代文人酬唱和僧俗交往的重要资料。
教学中可引导学生重点关注第三首中“锦绣文章无路达”与“不忘病客在禅灵”的对比,体会乱世中才士的困顿与知己的可贵。
古诗赏析
这三首诗是贯休避乱江南时的感怀之作,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
其一写初到毗陵的孤寂心境。首联“心更劳”“拥云袍”以矛盾手法表现身体的闲适与内心的劳顿。颔联“岂缘思妙尘埃少,自是风清物态高”运用反诘与自解,将清高归因于环境之风清物高,而非自诩才思。颈联“野色疏黄连楚甸,故山奇碧隔河桥”对仗工整,以疏黄野色与奇碧故山形成空间阻隔,暗寓羁旅之愁。尾联用“愚谷”典故,表明终将归隐,不愿在人间做“好羽毛”(喻指被世俗供养的珍禽或名利场中人)。
其二回忆东阳双溪、八咏楼前与清贤讲诗论道的盛况。“文欺白凤”极言文采超越古人,“药拈红蕖”喻风流韵事自然天成。中间两联写景幽美:瑞烟沾花如粘玉磬,幽鸟啄苔于垂帘之下,刻画细腻。尾联“吟嚼真风二十年”以“嚼”字见力度,表明自己二十年来坚守风雅,非浮泛之徒。
其三写当下闭门独居的寂寥。雷雨滴阶、焚香闭户,凸显避乱者的孤独。颔联对比:锦绣文章无路可呈,而墙外百姓德政之歌隐约可闻,暗含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慨叹和对友人政绩的认可。颈联“松声冷浸茶轩碧,苔点狂吞纳线青”以“冷浸”“狂吞”炼字奇崛,意境冷峭。尾联点题,感谢江太守(孙徽)不忘病客,在禅灵之中给予温暖。全诗情真意切,风格清苦而高古,是贯休诗风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为唐末五代诗僧贯休避乱于毗陵(今江苏常州)时所作。时值唐末战乱,黄巢起义军席卷中原,贯休为避兵祸辗转至江南。诗中“避地”二字点明漂泊流离的处境。上孙徽使君(孙徽当时任常州刺史一类官职)兼寄东阳王使君(可能是东阳(今浙江金华)太守王姓友人)。贯休一生浪迹江湖,与许多地方官员和文士交游。在毗陵时,他得到孙徽的关照,同时思念东阳旧友。诗中表达了对仕途喧嚣的疏离、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故人知己的感激与怀念。第三首特别提到“江太守”不忘病中自己,可见患难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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