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怀古(博浪城)
陈维崧 〔清朝〕
铅筑无成,不信道,英雄竟死。
犹有客,弃家破产,东求力士。
太息已看秦帝矣,悲歌只念韩亡耳。
道旁观谁道祖龙耶?
妄男子。
狙击处,悲风起;
大索罢,浮云逝。
叹事虽不就,波腾海沸。
赢政关河空宿草,刘郎宫寝成荒垒。
只千年还响子房椎,奸雄悸。
古诗译文
张良用铁锤袭击秦始皇的计划未能成功,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英雄豪杰竟然会失败身亡。然而仍有义士,不惜抛弃家产、倾尽资财,到东方去寻访能投掷铁锤的力士。只能叹息眼看着秦始皇已经称帝,悲歌高唱只因韩国灭亡而痛心。道路旁边观看的人,谁说这是祖龙(秦始皇)呢?这不过是个狂妄的男子罢了。在狙击的地方,悲风骤起;大规模搜捕结束之后,一切如浮云般消逝。感叹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使天下震动。嬴政的关河之地如今只剩下空荡的野草,刘氏的宫殿寝陵也变成了荒凉的废墟。只有千年前张良(子房)那奋力一击的铁椎声响,至今仍使奸雄们心惊胆悸。
知识点
1. 词牌与题目:此词词牌为《满江红》,题目为《汴京怀古(博浪城)》。
2. 博浪沙之役:公元前218年,张良为报韩国灭亡之仇,散尽家财,东游沧海,寻访到一位能挥舞一百二十斤铁椎的大力士,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车队,误中副车,刺杀未遂。
3. 张良其人:字子房,城父(今安徽亳州)人,汉初三杰之一,以运筹帷幄著称,后封留侯。博浪沙刺秦时年仅二十余岁。
4. 陈维崧:清代著名词人,与朱彝尊并称"朱陈",开创"阳羡词派",词风豪放,有"词中之龙"之称。
5. 怀古诗词特点:以历史遗迹为触发点,借古讽今或抒发兴亡之感,将历史与现实结合,具有深沉的历史意识。
6. 汴京:今河南开封,北宋都城,金代称南京,元代称汴梁,明代改开封府。
7. 词中"祖龙"典故:秦始皇迷信方术,追求长生,有"今年祖龙死"之谶语,后果然在出巡途中病逝。
古诗注解
- 铅筑:指张良令力士投掷的铁椎。一说"铅"通"鈗",即铁锤。博浪沙刺秦时所用武器。
- 博浪城:即博浪沙,在今河南原阳县东南,是张良狙击秦始皇之处。
- 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今年祖龙死。"裴骃集解引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 妄男子:指张良。语出《史记·留侯世家》,秦始皇被刺后大怒,下令大索天下,求贼甚急,而张良竟能逃脱,故时人惊叹。
- 狙击:埋伏在隐蔽处伺机袭击。此处指张良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
- 大索:大规模搜捕。《史记》载秦始皇被刺后"令天下大索十日"。
- 子房:张良字子房,西汉开国功臣,以智谋著称,封留侯。
- 刘郎:指汉高祖刘邦。此处以"刘郎宫寝"代指汉代的宫殿。
- 奸雄悸:使奸雄心惊胆颤。悸,因恐惧而心跳。
讲解
这首《满江红·汴京怀古(博浪城)》是陈维崧咏史词中的名篇,通过对张良博浪沙刺秦这一历史事件的吟咏,展现了词人对英雄气概的崇敬和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思考。
首先,词作在叙事上采用了倒叙与插叙相结合的手法。开篇先写"铅筑无成"的结局,制造悬念,然后回溯张良"弃家破产,东求力士"的准备过程,再写刺杀时的情景和事后的影响,结构跌宕起伏。
其次,词中对比手法的运用极为精妙。"嬴政关河空宿草,刘郎宫寝成荒垒"一句,将秦始皇与汉高祖并提,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都化为尘土,他们的宫阙关河只剩荒草废墟。然而,与这种物理层面的消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良那一击的精神力量却"千年还响",永远震慑着"奸雄"。这种对比突出了精神价值的永恒性。
再次,词作的情感层次丰富。既有对英雄未遂其志的惋惜("不信道、英雄竟死"),又有对义士精神的赞颂("弃家破产,东求力士"),还有对暴政的愤慨("悲歌只念韩亡耳"),最后升华为对历史规律的洞察——物质的东西终将腐朽,而正义的精神却能长存。
从思想内涵看,此词作于明清易代之际,词人作为明遗民,凭吊古迹时自然别有怀抱。张良为故国复仇的精神,很容易引起当时汉族知识分子的共鸣。词中"波腾海沸"四字,不仅是形容博浪沙一击的影响,也可能暗喻易代之际的动荡时局。
艺术上,此词充分体现了陈维崧豪放词风的特点:用典博而不僻,造语雄健有力,情感激昂慷慨,读来令人血脉贲张。"狙击处,悲风起;大索罢,浮云逝"等短句的运用,使节奏铿锵,如金石之声,增强了词作的艺术感染力。
古诗赏析
此词以博浪沙张良刺秦为题材,是一首典型的咏史怀古之作,气势磅礴,情感激荡。
上片开篇即以"铅筑无成,不信道、英雄竟死"破题,直抒胸臆,表达对英雄未遂其志的惋惜与不平。"犹有客,弃家破产,东求力士"数句,刻画张良为报韩仇而不惜一切的决心,突出其义士形象。"太息已看秦帝矣,悲歌只念韩亡耳"两句,将个人复仇与家国兴亡联系起来,境界顿开。"道旁观谁道祖龙耶?妄男子"化用《史记》典故,以反问语气突出张良胆识过人,竟能在始皇大索之下全身而退,令人称奇。
下片"狙击处,悲风起;大索罢,浮云逝"以短句排比,节奏急促,渲染出紧张激烈的氛围。"叹事虽不就,波腾海沸"一句转折,指出虽然刺杀未遂,但这一壮举却如波涛汹涌,震撼天下,意义深远。结尾"嬴政关河空宿草,刘郎宫寝成荒垒"以秦汉兴亡作结,昔日帝王宫殿如今只剩荒草废墟,而"千年还响子房椎,奸雄悸"则升华主题,强调精神力量的永恒——张良那一击的声响,至今仍能使奸雄胆寒。
全词用典精当,气势雄浑,将历史感慨与英雄崇拜融为一体,体现了陈维崧词作"阳羡派"特有的豪放风格。
创作背景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清代著名词人,"阳羡词派"领袖。此词作于词人游历汴京(今河南开封)之时,凭吊博浪沙古迹有感而作。明末清初之际,江山易主,民族矛盾尖锐,陈维崧作为明遗民,心怀故国之思。博浪沙一击虽未成功,但张良那种不畏强暴、敢于反抗暴秦的精神,深深触动了处于易代之际的词人。词人以古喻今,借张良刺秦的典故,寄托了对英雄气概的赞颂,以及对暴政的反抗精神,同时也暗含了对明亡的悲痛与对清廷统治的隐晦批判。汴京为北宋故都,博浪沙又在此地附近,历史遗迹触发词人的兴亡之感,遂成此怀古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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