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怀古(夷门)
陈维崧 〔清朝〕
坏堞崩沙,人说道:古夷门也。
我到日,一番凭吊,泪同铅泻。
流水空祠牛弄笛,斜阳废馆风吹瓦。
买道旁浊酒酹先生,班荆话。
摄衣坐,神闲暇;
北向刭,魂悲诧。
行年七十矣,翁何求者?
四十斤椎真可用,三千食客都堪骂。
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
古诗译文
城墙毁坏,沙土崩塌,人们说:这就是古代的夷门啊。我来到这里时,一番凭吊古迹,泪水如同铅水般倾泻。流水边空寂的祠庙中,只有牛犊在吹笛(意指放牛娃在祠中吹笛);斜阳下废弃的馆舍,风儿吹动着屋瓦。买来路边的浊酒祭奠先生(指侯嬴),坐在草席上与古人(或与同行者)交谈。
提起衣襟端坐,神态安详闲暇;面向北方自刎,魂魄也感到悲愤惊诧。年纪已经七十岁了,老先生还有什么乞求的呢?那四十斤的大铁椎确实可以使用(指朱亥椎杀晋鄙),三千门客都值得责骂。如果不是您(指信陵君)指挥万骑压向邯郸,城池几乎就被攻下了。
知识点
夷门典故:夷门是战国魏都大梁的东门。因魏国隐士侯嬴曾为夷门监者(看守城门的小吏),后被信陵君迎为上客,并为其献计“窃符救赵”,名扬天下,故夷门常与信陵君、侯嬴的故事联系在一起,成为礼贤下士和侠义精神的象征。
窃符救赵:战国时期著名历史事件。秦国围攻赵国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魏王派晋鄙率军救赵,但畏惧秦军,屯兵不前。信陵君听从侯嬴之计,通过魏王宠妃如姬窃得兵符,又让朱亥随行。至军中,朱亥用铁椎击杀晋鄙,信陵君遂夺取兵权,率军击败秦军,解了邯郸之围。侯嬴因年老不能随行,估算信陵君到达之日,面向北方自刎而死。
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清初著名词人,阳羡词派领袖。其词作题材广泛,风格以雄浑豪放为主,兼有沉郁悲凉,尤工于怀古词,词集有《湖海楼词》。
汴京:即今河南开封。战国时为魏都大梁,五代时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及北宋均建都于此,金朝后期也曾迁都至此,有“七朝古都”之称。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是众多文人墨客怀古的重要地点。
古诗注解
- 汴京:今河南开封市。
- 夷门:战国时魏国都城大梁(即汴京)的东门。此处指夷门的典故,与信陵君和门客侯嬴有关。
- 坏堞崩沙:堞,城上的矮墙。指城墙毁坏,泥沙崩塌,形容夷门遗址的荒废景象。
- 泪同铅泻:泪水像熔化的铅水一样倾泻,形容心情沉痛,泪水沉重。
- 流水空祠牛弄笛:祠庙荒废无人,只有放牛娃在里面吹笛子。形容景象荒凉。
- 酹先生:酹,将酒洒在地上表示祭奠。先生,指侯嬴。
- 班荆话:班,铺开。荆,荆条。指铺开荆条坐在地上交谈。此处表示与古人(或友人)倾心交谈。
- 摄衣坐:摄,整理,提起。提起衣襟端坐,形容姿态庄重。
- 北向刭:刭,用刀割脖子。指向北自刎。指侯嬴为信陵君谋划后,因年老不能随行,估算信陵君到达晋鄙军之日,面向北方自刎以报信陵君的知遇之恩。
- 四十斤椎:指朱亥使用的重达四十斤的铁椎。朱亥在信陵君到达邺城时,用铁椎击杀了犹豫不前的晋鄙,助信陵君夺得了兵权。
- 三千食客都堪骂:指信陵君有门客三千人,但在关键时刻,都没有像侯嬴、朱亥那样出奇计、建奇功的人,都该骂。
- 使非公万骑压邯郸:使非公,如果不是您(指信陵君)。压邯郸,指信陵君率兵救援赵国,兵临邯郸城下。
- 城几下:几,几乎。下,被攻下。邯郸几乎就被攻下了。
讲解
这首《汴京怀古(夷门)》是清初词人陈维崧怀古词中的名篇。词人站在早已残破的夷门旧址,思绪穿越千年,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战国时代。他凭吊的对象,不仅仅是那个名为“夷门”的地方,更是与夷门紧密相连的那段慷慨悲壮的历史,以及历史中的英雄人物——信陵君、侯嬴、朱亥。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通过“坏堞崩沙”、“流水空祠”、“斜阳废馆”等意象,极力渲染夷门遗址的荒凉与落寞,营造出一种深沉的历史沧桑感。面对此景,词人不禁“泪同铅泻”,这泪水既是为逝去的英雄而流,也是对朝代更迭、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最后两句“买道旁浊酒酹先生,班荆话”,词人仿佛要与古人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神交”更显其情之真切。
下片则转入对历史的具体追述和评说。词人用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侯嬴的两种状态:“摄衣坐,神闲暇”的从容,和“北向刭,魂悲诧”的壮烈,一个智勇双全、重义轻生的形象跃然纸上。“行年七十矣,翁何求者?”一句设问,更突出了侯嬴不求名利、只为报恩的高尚品格。接下来,“四十斤椎真可用,三千食客都堪骂”是词人的议论,他高度赞扬了朱亥这样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勇士,而毫不客气地批判了那些平时养尊处优、关键时刻毫无作为的三千门客,观点犀利,一针见血。最后两句“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再次强调了历史人物的作用,表达了对信陵君、侯嬴等英雄的无限崇敬。
整首词情感跌宕起伏,既有凭吊古迹的悲凉,又有追思英雄的激昂;既有对历史的深沉感慨,又有对人物是非的清醒评判。它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完美融合,体现了陈维崧词作豪放苍凉的典型风格,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怀古为题,情感沉郁悲壮。上片通过“坏堞崩沙”“流水空祠”“斜阳废馆”等意象,勾勒出夷门遗址的荒凉破败,奠定了全词苍凉的基调。“泪同铅泻”一句,直抒胸臆,表达了词人对历史人物的深切追念和自身身世的感伤。“牛弄笛”“风吹瓦”等细节,以动衬静,更显环境的凄清寂寥。下片转入对历史故事的追述与议论。词人抓住侯嬴“摄衣坐”“北向刭”的细节,赞颂其从容赴死的侠义精神和知恩图报的高尚品格。“四十斤椎真可用,三千食客都堪骂”两句,对比强烈,既赞扬了朱亥的勇武,又批判了那些徒有其表、无真才实学的门客,见解独到。结尾“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从反面立论,强调信陵君救赵的关键作用,进一步深化了对历史英雄的敬仰之情。全词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用典贴切,语言苍劲有力,是陈维崧怀古词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陈维崧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经历了明朝的灭亡。他的词多抒发兴亡之感、故国之思。这首《汴京怀古(夷门)》是他游历汴京(今开封)时,面对古夷门遗址,追怀战国时期信陵君、侯嬴、朱亥等人的历史故事,借古抒怀之作。汴京作为战国魏都、北宋都城,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作者在此凭吊古迹,感慨历史沧桑,同时也寄托了自己对世事变迁、英雄已逝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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