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怀古（广武山）

汜水关和敖仓一带，是当年楚汉相争、兵戈相见的边界。想那往昔，随同项羽征战的虞姬与乌骓马，是何等的英雄气概。荥泽的水波层层叠叠，冷冽如寒雪堆砌；成皋的山色凝重，好似凝聚着黛青色的愁绪。可叹自古以来，往往是无能的小人轻易成名，而真正的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

当年刘邦在项羽军中如同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何其无奈；鸿门宴上的险境，也真让人难以忍受。算来那些田野间散落的野花和断戟，已经不知更替了多少年代。秦朝的江山岂是为了让刘邦一人得天下而亡？那楚地的英雄（指项羽的大将周苛）却甘愿被刘邦的部将（此句化用典故，指周苛后来背楚投汉并最终为汉守城被杀，此处“卖”有施展、拼却之意，也可理解为周苛被项羽烹杀，其忠勇被历史记取，但诗句原意是感叹历史变迁，英雄被利用或牺牲）所出卖或取代。可笑啊，世人都纷纷议论史书，认为成败论英雄是错的，可到头来，历史终究还是以成败来定论的。

广武山：位于河南省荥阳市东北，是邙山（或称敖鄗山）的余脉。山上东西向横亘着一条深涧，名广武涧，涧西为汉王城（刘邦所筑），涧东为霸王城（项羽所筑），两城隔涧对峙，是楚汉相争时最重要的军事对峙点之一。公元203年，刘邦与项羽在此相持数月，刘邦在广武山北侧的敖仓获取粮草，而项羽则因粮道受阻陷入困境。最终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而广武山正是这一历史时刻的核心见证地。“楚河汉界”的典故即源于此。

敖仓：秦朝在荥阳东北的敖山上建立的大型粮仓，是当时关东地区最重要的粮食中转和储备基地。楚汉相争中，刘邦正是占据了敖仓，获得了充足的粮草供应，为最终战胜项羽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因此，敖仓的得失直接关系到战争的胜负。

阮籍与“竖子成名”：三国魏诗人阮籍，因对司马氏政权不满，常纵酒昏酣，以避祸患。史载他曾登上广武城，观看楚汉相争的古战场，感叹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一般认为“竖子”暗指刘邦，阮籍认为刘邦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当时没有真正的英雄。但也有人认为“竖子”泛指后世那些凭借时势或手段成功的人物。陈维崧借用此典，既是对历史的感叹，也融入了自己身处乱世，对英雄与成败的独特理解。

• 汴京怀古（广武山）：汴京即今河南开封。广武山在河南荥阳东北，上有东西二城，中隔广武涧，为楚汉相争时两军对峙处。
• 汜水敖仓：汜水，古代河流名，流经荥阳一带。敖仓，秦朝在荥阳东北敖山上建立的粮仓，是楚汉相争时的战略要地。
• 名姬骏马：指项羽的宠姬虞姬和坐骑乌骓马。
• 荥泽：古代湖泊名，故址在今河南郑州西北，今已淤废。
• 成皋：古地名，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为古代军事重镇。
• 竖子成名：语出《晋书·阮籍传》：“（阮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竖子，指无能之人，这里可能暗讽刘邦或后世那些侥幸成名者。
• 俎上肉，何无赖：指项羽在鸿门宴后，范增曾怒言“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以及刘邦在项羽面前表现的卑躬屈膝。“俎上肉”指当时刘邦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无赖”指刘邦逃脱后项羽烹杀刘邦父亲时，刘邦说的“分我一杯羹”的无赖行径，或指其身处险境的无奈。
• 鸿门斗，真难耐：指鸿门宴上的惊险场面，樊哙闯入，刘邦险遭杀身之祸，令人难以忍耐。
• 断镞：折断的箭头，指代古代战场遗留下的兵器。
• 秦鹿：指秦朝的帝位。《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 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字季。
• 楚猴：暗指楚地之人，这里可能指项羽及其部将，如周苛。原为“沐猴而冠”的典故，指楚人徒有其表。此处化用，指楚地英雄人物。
• 周苛：原是项羽部下，后归刘邦，为御史大夫。楚汉相争时，守荥阳，城破被俘，拒绝项羽的劝降，被烹杀。此处“卖”字用法复杂，既指历史对英雄的“出卖”或“安排”，也指周苛最终以死成就了忠义之名。
• 因成败：因为（历史的评价往往依据）成功与失败。

这首《汴京怀古（广武山）》是清代词人陈维崧登临荥阳广武山古战场，追思楚汉相争历史而作。全词怀古伤今，笔力雄健，通过对项羽、刘邦兴亡成败的反思，表达了词人对历史偶然性与必然性的深刻思考。

词的上片重在写景与联想。开篇点出汜水、敖仓这两个楚汉相争的关键地点，瞬间将读者拉回那个“挥戈边界”的战争年代。紧接着由“想昔日”引出对项羽及其“名姬骏马”的追忆，充满了对英雄气概的向往。而后的“荥泽波痕”与“成皋山色”则是实写眼前景物，一个“寒”字一个“愁”字，赋予了自然景色以浓烈的情感色彩，仿佛千年的战争阴云仍未散去。最后“叹从来竖子易成名，近安在？”是上片的情感高潮，词人借阮籍之口，发出了对历史评价体系的质疑：为什么那些无德无能的人（或指刘邦，或泛指）能轻易获得成功与名声？而那些真正的英雄又在哪里？这种设问，充满了对历史的困惑与悲凉。

词的下片则通过历史细节来阐释这种困惑。 “俎上肉”和“鸿门斗”回顾了刘邦早期身处险境、几近灭亡的历史，说明胜利者并非天生强大，也曾狼狈不堪。接着“算野花断镞，几更年代”，将视角拉回当下，野花与断箭并存，暗示了时光流逝，多少英雄事迹都被掩埋。“秦鹿岂为刘季死”是一个有力的反诘，打破了“天命所归”的神话，指出秦朝的灭亡是历史大势，并非为了成就刘邦个人。而“楚猴甘受周苛卖”一句则更为复杂，它既指楚地英雄周苛最终为刘邦而死（或被历史书写所“出卖”），也暗含了对英雄命运被他人主宰的悲哀。最后“笑纷纷青史论都讹，因成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词人认为，所有的史书评论都是错的，因为它们都摆脱不了“以成败论英雄”的窠臼。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批判，更是对现实世界中是非颠倒、标准失序的深沉感慨。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

这首词是陈维崧怀古词中的代表作，全词以楚汉相争的广武山战场为背景，抒发了词人对历史兴亡、英雄成败的深沉感慨，风格雄浑苍凉，议论精警。

上片以写景起兴，点出古战场的地理位置。“汜水敖仓，是楚汉、挥戈边界”，开门见山，将读者带入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接着“想昔日，名姬骏马，英雄梗概”，缅怀项羽的英雄气概与悲情结局。随后笔锋一转，写眼前“荥泽波痕寒叠雪，成皋山色愁凝黛”，寒波如山，山色凝愁，景物染上浓重的历史悲情色彩。末句“叹从来竖子易成名，近安在？”是词眼，化用阮籍的慨叹，既质疑“竖子”为何能侥幸成名，又追问真正的英雄何在，表达了对历史不公的愤懑与对英雄价值的思考。

下片则通过具体的楚汉相争典故，深化这种历史感慨。“俎上肉，何无赖；鸿门斗，真难耐”，高度概括了刘邦早期的困窘与险境，凸显历史的戏剧性与残酷性。“算野花断镞，几更年代”，时空交错，感慨时光无情，历史遗迹已被荒草淹没。“秦鹿岂为刘季死，楚猴甘受周苛卖”，以反问形式，否定“成王败寇”的简单逻辑，指出秦朝的灭亡并非为了成就刘邦一人，而楚地英雄如周苛者，其忠勇被历史所“利用”或“牺牲”。最后“笑纷纷青史论都讹，因成败”，以冷峻的笔调收尾，嘲笑史书上的纷纷议论都是错误的，因为它们终究还是以成败来论英雄。这既是对历史的深刻反思，也暗含了词人对明清易代之际，是非标准模糊、英雄失路的现实感慨。

全词将写景、咏史、抒情、议论融为一体，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气势磅礴而寄意深远，展现了陈维崧词作的豪放风格与深邃的历史洞察力。

陈维崧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词人，其词风以豪迈奔放、沉郁顿挫著称。他出身于讲究气节的文人世家，明亡后，他颠沛流离，对历史和现实有着深刻的感慨。这首《汴京怀古（广武山）》是他游历汴京（今河南开封）附近的历史遗迹——广武山时所作。广武山是楚汉相争的古战场，见证了项羽与刘邦的兴衰成败。词人登临此地，面对古战场遗迹，联想到历史上风云变幻的英雄人物，再结合自己身处明清易代的时代巨变，心中激荡着对历史、对人生、对成败的深沉思考与悲凉感叹，遂借怀古以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