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关景晖二首一
晁补之 〔宋朝〕
邺王台上几追陪,台上鸦鸣古甓摧。
每对灯前青玉笛,不辞花下白银杯。
九重幽梦骊驹近,百卉佳时鷤圭催。
更约欢呼须继日,从教河汉卷星回。
古诗译文
曾经在邺王台上多次追随陪伴,如今台上乌鸦啼鸣,古老的砖石已经残破。每当对着灯前吹奏青玉笛,便不辞辛劳地在花下举起白银杯畅饮。朝廷深处的幽梦随着离别的马驹渐渐临近,百花盛开的美好时节却被杜鹃鸟的啼声催促着离去。更约定日后欢呼畅饮必须继续,任凭银河卷起星辰回转流逝。
知识点
1. 晁补之:北宋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苏门四学士"之一(其余三人为黄庭坚、秦观、张耒),济州巨野人。其诗文书画皆工,词风接近苏轼,散文流畅自然。 2. 邺王台:即铜雀台,三国时期曹操建于邺城(今河北临漳),为曹操与文人宴游赋诗之所。曹操临终遗令,要求姬妾登台望西陵墓田,故后世诗词中常借此抒发盛衰无常之感。 3. 骊驹:古代逸《诗》篇名,为客人告别时唱的歌。《汉书·儒林传》载:"王式曰:'歌《骊驹》。'"后成为离别、告别的代称。 4. 鷤圭(杜鹃):鸟名,又名子规、杜宇、布谷。相传为蜀王杜宇魂魄所化,春末夏初啼鸣,声如"不如归去",故诗词中常借以抒发思乡、离别之情。 5. 七言律诗:近体诗的一种,全诗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对仗、押韵。此诗押平水韵"灰"部(陪、摧、杯、催、回),颔联、颈联对仗工整,符合七律规范。 6. 苏门四学士: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的并称,四人都曾受教于苏轼,在文学上各有成就,对北宋文学发展影响深远。
古诗注解
- 邺王台:即铜雀台,为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曹操曾被封为魏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为魏武帝,此处"邺王"指曹操。
- 古甓(pì):古老的砖块。甓,砖的别称。
- 青玉笛:用青玉制成的笛子,形容乐器的珍贵。
- 白银杯:银白色的酒杯,此处指饮酒器具。
- 九重:指帝王所居的深宫,亦代指朝廷。
- 骊驹:纯黑色的马,古代常用来指代离别时唱的歌《骊驹》,后泛指离别。
- 百卉:各种花草,泛指百花。
- 鷤圭(tí guī):即杜鹃鸟,又名子规、杜宇。相传蜀王杜宇(望帝)死后化为杜鹃,春暮啼鸣,声音凄切,似说"不如归去"。
- 河汉:银河。
- 星回:星辰运转回移,指时间的流逝。
讲解
这首诗是晁补之写给友人关景晖的离别之作,但不同于一般离别诗的凄凄惨惨,它呈现出一种"悲而不伤,离而有望"的独特格调。
关于邺王台的历史意蕴:诗人选择邺王台作为回忆的起点,颇具深意。铜雀台是曹操当年横槊赋诗、招揽文士之地,象征着一代雄主的文治武功。然而时过境迁,当晁补之与友人登临时,所见唯有"鸦鸣古甓摧"的荒凉景象。这种历史的沧桑感为全诗奠定了深沉的基调——不仅是两个人的离别,更是繁华易逝、盛衰无常的人生感慨。
诗酒风流的精神世界:颔联的"灯前青玉笛,花下白银杯"展现了宋代文人的生活情趣。吹笛、饮酒并非简单的享乐,而是文人之间精神交流的方式。在灯光花影中,音乐与美酒交融,友情与艺术共鸣,这是宋代士大夫阶层特有的生活美学。"不辞"二字尤见性情——不辞辛劳,不辞醉倒,只为这份难得的知己之乐。
时间意识与生命感慨:颈联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骊驹近"说离别在即,"鷤圭催"言时光逼人。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九重幽梦"(仕途理想)与"百卉佳时"(自然美好)并置,暗示人生常面临的两难:正当花开时节,却要踏上征途;正当情谊深厚,却要各奔东西。杜鹃鸟的啼声既是自然界的真实声音,也是诗人内心"不如归去"的呼唤。
超越悲观的豪放情怀: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面对离别,诗人没有陷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悲观,而是主动约定"欢呼须继日",表现出对友谊的坚定信念。"从教河汉卷星回"一句气势磅礴——任凭银河倒转、星辰移位、岁月流逝,我们的约定不变,情谊长存。这种以宇宙为背景的宏大视野,正是受苏轼影响的苏门学士的典型风格。
艺术手法总结:此诗善用对比(昔盛今衰、乐景哀情)、用典(邺王台、骊驹、杜鹃)和对仗,将历史感、现实感和未来感熔于一炉。全诗情感起伏跌宕,从追忆的温馨到离别的感伤,再到期许的豪迈,展现了诗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和高超的情感驾驭能力。读此诗,既能感受宋代文人的细腻情思,又能领略其旷达胸襟,是一首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诗为七言律诗,是宋代离别诗中的佳作。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从追忆往昔到感伤离别,再到期许未来,展现了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首联"邺王台上几追陪,台上鸦鸣古甓摧",以邺王台起兴,追忆往昔与友人多次登临唱和之乐。"几追陪"三字写出交游之久、情谊之深。转而写眼前实景,乌鸦啼鸣,古砖残破,一片荒凉萧瑟之景,与往昔繁华形成鲜明对比,暗含物是人非之感。
颔联"每对灯前青玉笛,不辞花下白银杯",转入对往昔具体生活的回忆。灯前吹笛,花下饮酒,"青玉笛"与"白银杯"相对,色彩鲜明,器物精美,展现了文人雅士的诗酒风流。"不辞"二字写出诗人与友人畅饮无度、乐而忘疲的豪情。
颈联"九重幽梦骊驹近,百卉佳时鷤圭催",笔锋陡转,写离别在即。"九重幽梦"暗指仕途或朝廷之事,"骊驹近"点明离别时刻已近。"百卉佳时"本为美好春光,却被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声催促,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此联对仗工整,"九重"对"百卉","幽梦"对"佳时","骊驹"对"鷤圭",意境深远。
尾联"更约欢呼须继日,从教河汉卷星回",一扫离别诗的悲戚之气,展现出豪放旷达的胸襟。诗人与友人约定,日后定要再次欢聚,欢呼畅饮,接续今日之乐。即便银河倒卷、星辰回转、时光流逝,这份情谊与约定不会改变。结句气势恢宏,余韵悠长。
全诗熔铸典故于自然,将历史沧桑(邺王台)、自然景物(鸦鸣、鷤圭)与人生感慨(离别、重逢)融为一体,体现了晁补之深厚的学养与高超的艺术造诣。诗风既继承了杜甫七律的沉郁顿挫,又带有苏轼一派的豪放洒脱,是北宋七律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为《别关景晖二首》中的第一首,写于诗人与友人关景晖离别之际。
关景晖其人已难详考,但从诗中"邺王台上几追陪"可知,二人曾在邺城(今河北临漳一带)有过一段交游唱和的美好时光。当时晁补之或因仕宦、或因游历至邺地,与关景晖诗酒唱和,情谊深厚。此诗即为离别时所作,表达了对往昔欢聚的追忆、对离别时刻的感伤,以及对未来重逢的期许。
北宋时期,文人之间的交游唱和极为盛行,离别诗成为诗歌创作的重要题材。晁补之深受苏轼影响,诗风豪放洒脱,即使写离别也不流于悲戚,而是于感伤中见旷达,体现了宋代文人的典型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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