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回首谢庾岭
曾丰 〔宋朝〕
五羊一住阅三冬,谙尽人情与土风。
医拙市空多药物,肉平官又少庖工。
大寒气候初中伏,稚子颜容七十翁。
天下岂无游宦处,吾车不复指南中。
古诗译文
在广州(五羊城)一住就是三年,历经三个寒冬,我已完全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与地方风俗。
岭南医术拙劣,药铺虽多,药物堆积却难以治病;肉价倒是平稳,官府衙署却缺少熟练的厨师。
正值大寒节气,气候却如初夏中伏般炎热;孩子们的容颜憔悴,看上去竟像七十岁的老翁。
天下难道没有可供游宦的地方吗?但我此去北归,车轮绝不再指向南方了。
知识点
诗歌体裁:七言律诗,八句四联,每句七字,讲究平仄、对仗与押韵。
大庾岭:五岭(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之一,位于今江西与广东交界处,是古代中原通往岭南的重要通道,又称庾岭、梅岭。
五羊城:广州的别称,传说周朝时广州荒蛮,有五位仙人骑五色羊至此,留下稻穗,从此这里五谷丰登,故名五羊城、羊城。
大寒:二十四节气之一,通常在公历1月20日左右,是冬季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
中伏:夏至后的第四个庚日,是夏季最热的时候,通常指三伏天的第二伏。
游宦:指离开本乡本土到外地做官,宦游他乡。古代文人常因科举授职而远离故土,辗转各地任职。
曾丰:南宋诗人,江西乐安人,字幼度,号撙斋,孝宗干道五年进士,官至知德庆府,著有《缘督集》(又称《撙斋先生缘督集》)。
宋代岭南:宋代时岭南地区(今广东、广西一带)被视为烟瘴之地,气候湿热,医疗设备落后,生活条件艰苦,是官员贬谪或外放之地。
庾岭意象:在古典诗词中,庾岭常作为南北分界、去国怀乡的象征。宋之问、苏轼等均有经庾岭的诗作,多表达思乡或贬谪之情。
对仗:律诗要求颔联(三四句)、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本诗"医拙市空多药物"对"肉平官又少庖工","大寒气候初中伏"对"稚子颜容七十翁",均为工对。
古诗注解
- 五羊:指广州,传说有五仙人骑五色羊至此,故名五羊城。
- 阅三冬:经历三个冬天,指诗人在岭南居住三年。
- 谙尽:熟悉透尽。谙,熟悉。
- 土风:地方风俗、风土人情。
- 医拙:医术拙劣。指当地医生医术不高明。
- 市空多药物:药铺虽多,药物堆积,暗示庸医误人,药不对症。
- 肉平:肉价平稳、便宜。
- 庖工:厨师。指官府中负责烹饪的人员。
- 初中伏:如同夏季初伏、中伏一般炎热。大寒是冬季最冷时节,此处形容岭南气候酷热反常。
- 稚子:年幼的孩子。
- 七十翁:七十岁的老人。形容孩子因气候或生活条件恶劣而面容憔悴、未老先衰。
- 游宦:离开家乡到外地做官,宦游他乡。
- 指南中:指向南方。南中指岭南地区。
讲解
这首诗是曾丰结束岭南宦游、北归途中经大庾岭时所作,是一首充满生活实感的纪行诗。我们不妨逐层来读。
首先看诗题,《北归回首谢庾岭》。"北归"点明方向与动作,是从南向北归去;"回首"是回望,既有地理上的回望大庾岭,也有时间上的回顾三年岭南生涯;"谢"字意味深长,既有辞别、告谢之意,也暗含对这段经历的复杂情绪。庾岭是中原与岭南的分界,北归者越过此岭,便算回到了中原故土。
首联"五羊一住阅三冬,谙尽人情与土风"是总写。五羊是广州的代称,"阅三冬"就是住了三年。"阅"字用得极好,有阅览、经历之意,暗示这三年的生活丰富多彩,阅尽了岭南的寒暑与人情。一个"谙尽",说明诗人已经完全熟悉并融入了当地的风俗,但这熟悉中似乎也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颔联转入具体的市井观察:"医拙市空多药物,肉平官又少庖工"。这两句非常写实。上句说医药:岭南地区医药落后,医生医术拙劣,虽然药铺林立、药物堆积,却往往药不对症,徒有其表。下句说饮食:肉价倒是平稳,但官府里却缺少好厨师。这反映了当时岭南地区的生活不便——医疗条件差,饮食也难如人意。作为中原士人,曾丰对此显然难以适应。
颈联是诗中最富张力的两句:"大寒气候初中伏,稚子颜容七十翁"。大寒是严冬,中伏是酷暑,按理说两者天差地别,但在岭南,大寒时节竟然热得像夏天!这是写气候的异常。下句更可怕,孩子们(稚子)的面容竟然像七十岁的老翁一样憔悴。这可能是因为岭南湿热瘴气重,影响儿童发育;也可能是诗人借儿童之老,暗喻自己宦游衰老的心境。无论如何,这两句都在强调岭南环境的恶劣——气候反常,生活艰苦,连孩子都不能健康成长。
有了前六句的铺垫,尾联的感慨就顺理成章了:"天下岂无游宦处,吾车不复指南中"。前句是反问:天下难道没有可以做官的地方吗?后句是决然的回答:但我此去北归,车轮绝不再指向南方!这里的"南中"即岭南地区。"不复"二字斩钉截铁,包含着三年积压的艰辛与感慨。诗人不是不想做官,而是不愿再来岭南做官;不是厌倦仕途,而是厌倦这种远离故土、环境恶劣的漂泊生涯。
从艺术手法看,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白描与对比。医拙与药多、肉平与厨少、大寒与中伏、稚子与老翁,这些矛盾对立的意象并置,产生强烈的讽刺效果。诗人没有直接抱怨,而是通过客观呈现,让读者自己体会岭南生活的种种不便。
从情感内涵看,这首诗表达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宦游心态。曾丰并不是被贬谪,而是正常任职,但他依然感到强烈的思乡之情和对漂泊的厌倦。这种"游宦"与"归隐"的矛盾,是中国古代文人普遍的精神困境。诗中的决绝——"不复指南中",既是对岭南的告别,也是对自己三年青春岁月的告别。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也为我们保留了宋代岭南社会的珍贵实录。医市、肉价、庖工、气候、儿童面貌,这些细节让千年后的我们得以窥见当时岭南的生活图景。这正是宋诗"以俗为雅"、"即事名篇"的现实主义精神所在。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曾丰北归途中经大庾岭时所作,以亲身经历的岭南生活为素材,通过具体而微的社会观察,展现了宋代岭南地区的特殊风物,并抒发厌倦宦游、决意北归的情怀。
首联"五羊一住阅三冬,谙尽人情与土风"总起,点明时间(三年)与地点(五羊城),一个"阅"字、一个"谙尽",道出诗人对岭南生活的深刻体验,为下文具体描写铺垫。
颔联"医拙市空多药物,肉平官又少庖工"以工对展现岭南市井百态。上句写医药之弊:药铺虽多,药物堆积,却因医技拙劣而难以治病;下句写饮食之困:肉价虽平,官府却缺乏好厨师。两句以"多空"对"平少",以"拙"对"工",形成微妙的错位,既客观记录了当时岭南的社会经济状况,也暗示了此地生活的不便与艰辛。
颈联"大寒气候初中伏,稚子颜容七十翁"是全诗最精彩之处。上句写气候之异:大寒本是冬季最冷时节,岭南却热如初夏中伏,突出岭南气候的反常与恶劣;下句写民生之艰:孩子们的面容憔悴如同老翁,或指当地儿童因瘴气、湿热而发育不良,或喻自己宦游所受的身心摧残。两句形成强烈的视觉与感觉对比,暗示此地不宜久居。
尾联"天下岂无游宦处,吾车不复指南中"以反诘收束。前句故作宽解,天下何处不可为官;后句斩钉截铁,车轮绝不再向南方。一纵一收,将厌倦宦游、思乡归里的情感推向高潮。"不复"二字,包含三年积压的感慨,既有对岭南艰苦环境的告别,也有对仕途奔波的反思。
全诗以白描见长,不事雕琢,"医拙""肉平"等口语化表达朴实质朴,而"大寒初中伏""稚子如老翁"的夸张对比又极具表现力。诗人将节令、气候、民生、宦情融为一体,在纪实中见深情,展现了宋诗关注现实的特点。
创作背景
本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曾丰在岭南(今广州一带)任职三年后,北归途中经过大庾岭时所作。
曾丰(1142—?),字幼度,号撙斋,江西乐安人。孝宗干道五年(1169)进士,历官会昌县知县、义宁县知县、浦城县知县,后任隆兴、广东、广西帅漕幕,通判广州,知德庆府。此诗即作于其广东任职期满北归之时。
大庾岭(又称庾岭、梅岭)位于今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处,是五岭之一,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与岭南的分界线,也是北归必经之路。诗人回首此岭,感慨三年岭南生涯,既有对当地风土人情的复杂体验,也有对宦游生活的厌倦和对归隐的向往。
诗中"五羊一住阅三冬"点明居粤三年,"吾车不复指南中"则决绝表示不再南来,反映出诗人晚年对仕途奔波的疲惫和对故土的眷恋。据资料记载,曾丰享年近八十,此诗应作于其晚年宦游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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