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

当年我的酒量那也是颇有名气的，可叹如今病后初愈，连举杯畅饮都感到吃力。醉了就把褚县令呼作粗野之人（意指不拘礼法），狂放时竟把桓温这样的权贵唤作老兵。从前心中那些峥嵘的意气与不平都已经铲除干净，现在再也没有新的郁结块垒需要靠饮酒来浇平了。懒得再拿《离骚》之类的书到床上去看，只想闻着梨花的清香来消解这隔夜的酒意。

“垒块”的典故：语出《世说新语·任诞》。书中记载：“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垒块原意指堆积的土块，这里比喻胸中郁结的不平之气。后世文人常用“酒浇垒块”这一典故，表达借酒消愁、排遣内心愤懑的情感。刘克庄在本诗中反用其意，说“新无垒块可浇平”，表示连这种不平之气都消失了，心境更为悲凉。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我们学习这首诗，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看“酒”的意象。诗题叫《被酒》，全诗几乎句句不离酒。从过去的“善饮”到现在的“困飞觥”，从过去的“醉呼”“狂唤”到现在的“解宿醒”，酒贯穿了诗人一生，也见证了诗人从激昂到消沉的过程。 第二，看“块垒”的有无。诗的核心就在“旧有峥嵘皆铲去，新无垒块可浇平”这一句。年轻时，他对社会不公有愤慨（峥嵘、垒块），所以他狂放，他抗争（呼褚令、唤桓公）。但现在，这些棱角被现实打磨光了，甚至连让他生气的事情都懒得去想了。这种“无垒块”的状态，其实比有垒块更痛苦，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第三，看“梨花”的意象。结尾的“只嗅梨花”非常精彩。以前他是读《离骚》的愤青，需要用烈酒来对抗世界；现在他只是个慵懒的老人，闻着清雅的梨花，化解宿醉。从“酒”到“花”，从“狂”到“淡”，这种转变既有看破红尘的通透，也藏着英雄末路的无奈。整首诗语言精炼，用典贴切，今昔对比强烈，是理解刘克庄晚年思想的重要作品。

这首诗以“酒”为引线，生动地刻画了诗人从狂放到消沉的心理转变过程，情感真挚，对比强烈。 首联“酒户当年颇著声，可堪病起困飞觥”，以今昔酒量的对比起笔，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当年是海量，如今因病连举杯都困难，身体的变化暗示了心境的衰老与无奈。 颔联“醉呼褚令为伧父，狂唤桓公作老兵”，是诗人对自己当年豪放不羁、蔑视权贵的形象的追忆。通过两个生动的典故，一个狂士的形象跃然纸上。这是全诗的“扬”，是过去的辉煌与锐气。 颈联“旧有峥嵘皆铲去，新无垒块可浇平”，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情感的转折点。过去心中的所有“峥嵘”（不平、志向）都已经被生活磨平（铲去），更可怕的是，现在连新的“垒块”都没有了，这意味着诗人已经彻底心灰意冷，连愤世嫉俗的激情都已丧失。这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尾联“投床懒取骚经看，只嗅梨花解宿醒”，以细节收尾，韵味悠长。以前心中有块垒，会读《离骚》来共鸣，或用酒来浇灭；而现在，连《离骚》都懒得看，只是闻着梨花的清香来解酒。由激烈的“酒”转向恬淡的“花”，标志着诗人真正进入了心如止水、与世无争的状态，但这种状态并非超脱，而是饱经沧桑后的寂寥。

刘克庄是南宋著名的豪放派词人，江湖诗派的重要人物。他一生仕途坎坷，因诗作多次触怒权贵，屡遭贬谪。这首诗应作于其晚年，彼时诗人经历了宦海浮沉，早年那种慷慨报国、指斥时弊的锐气在多次打击下已经消磨殆尽。诗中提到的“病起”既指身体上的病后初愈，也暗指精神上、政治上的“创伤”之后。在一个醉意朦胧的夜晚，诗人回顾自己的一生，感慨当年的豪气（呼褚令、唤桓公）都已不复存在，再也没有需要靠酒来浇灭的块垒了，表达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自我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