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成先生席上赋赠韩修龄(韩,关中人,圣秋
陈维崧 〔清朝〕
月上梨花午。
恰重逢,江潭旧识,喁喁尔汝。
绛烛两行浑不夜,添上三通画鼓。
说不尽,残唐西楚。
话到英雄儿女恨,绿牙屏惊醒红鹦鹉。
雕笼内,泪如雨。
一般怀抱君犹苦。
家本在,扶风周至,五陵佳处。
汉阙唐陵回首望,渭水无情东去。
剩短蜡,声声诉与。
绣岭宫前花似雪,正秦川公子迷归路。
重酌酒,尽君语。
古诗译文
月光照耀在盛开的梨花之上,正值中午时分。恰好在此时重逢,在这江潭边遇见旧日相识,我们低声细语,亲密无间。红色的蜡烛成行排列,使得夜晚亮如白昼,又添上了三通报时的画鼓之声。我们诉说不尽,从残唐的兴衰到西楚的往事。话语间谈及英雄儿女的爱恨情仇,那绿牙屏风竟惊醒了笼中的红鹦鹉。鹦鹉在雕花笼子里,泪下如雨。
你我的怀抱相同,而你尤其感到苦闷。你的家乡本在扶风周至,那是五陵豪杰聚居的佳处。回望那汉代的宫阙与唐代的陵寝,只有无情的渭水默默向东流去。只剩下短短的蜡烛,伴随着我们一声声地倾诉。回想那绣岭宫前,梨花盛开如雪,正是你这个秦川的公子迷失了归路。让我们重新斟满酒,听你尽诉衷肠。
知识点
1.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清初著名词人,阳羡词派领袖。其词风格以豪放为主,兼有婉约,题材广泛,内容丰富,与朱彝尊齐名,有“朱陈”之称。著有《湖海楼全集》。
2. 阳羡词派:清初以陈维崧为宗主的词学流派,因其为江苏宜兴(古称阳羡)人而得名。该派词风宗尚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风,强调词要抒发真情实感,反映社会现实,气势磅礴,骨力遒劲。
3. 词牌《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这首词虽未在正文中标注词牌,但其格律与《贺新郎》完全一致。此调声情沉郁苍凉,适合抒发豪迈激越或悲凉感慨的情感,苏轼、辛弃疾、陈维崧等豪放派词人尤喜用之。
4. 明清易代之思:词中“残唐西楚”、“汉阙唐陵”等历史意象,表面咏史,实则借古喻今,隐含着对明朝灭亡的哀思和对清朝统治的复杂心态,这是清初文学中常见的主题。
5. 扶风周至、五陵:均为陕西地名,位于关中平原核心地带,是秦汉唐等朝代的京畿要地,古迹众多。诗中提及此处,不仅点明友人家乡,更勾连起一个辉煌而逝去的文明,强化了历史沧桑感。
古诗注解
- 月上梨花午:“午”在此处指月影正直,形容月亮高悬中天,照亮梨花。点明时间与景色。
- 喁喁尔汝:形容彼此交谈,声音低微,关系亲密,无话不谈。
- 绛烛:红烛。
- 三通画鼓:报更的画鼓敲了三遍,说明时间推移,夜已深。
- 残唐西楚:指朝代兴亡之事,唐末五代与西楚霸王项羽的典故,代指历史的沧桑巨变。
- 绿牙屏:用绿色象牙装饰的屏风。
- 扶风周至:今陕西扶风、周至一带,古属关中,韩修龄的家乡。
- 五陵:指西汉五个皇帝的陵墓,位于关中,后常代指豪门贵族聚居地。
- 绣岭宫:指唐代的华清宫,位于骊山,上有绣岭。
- 秦川公子:指来自关中(秦地)的友人韩修龄。
讲解
这首词通过一次宴席上的重逢,展现了词人与友人间深厚的情谊,以及他们对历史和现实共同的深沉感慨。
开篇重逢,情景交融:“月上梨花午”描绘了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为老友重逢铺设了温馨的底色。紧接着的“恰重逢”与“喁喁尔汝”则迅速将读者带入两人久别重逢、亲密无间的氛围中。
宴饮长谈,引入历史:“绛烛”、“画鼓”渲染了宴席上热烈而漫长的时光。他们的话题从“残唐西楚”的历史兴衰,谈到英雄儿女的私人情仇,可见二人胸怀之广,情谊之深。而“绿牙屏惊醒红鹦鹉”一句,既是对激烈谈话的侧面描写,又仿佛暗示着他们惊世骇俗的话题打破了周遭的沉寂,甚至惊动了无知无觉的物类,一个“泪如雨”更将情感拟人化,推向高潮。
身世之感,家国之痛:下片由古及今,由人及己。韩修龄家本在关中佳处,如今却流落江南,遥望故园,只见“汉阙唐陵”与“无情东去”的渭水。这不仅是对家乡的思念,更包含着对汉唐盛世(也可暗喻前明)一去不返的深沉哀悼。个人命运的漂泊与历史洪流的无情在此刻交汇。
结尾回环,余味无穷:“重酌酒,尽君语”既是对开篇“恰重逢”的呼应,也是对全词情感的收束。千言万语,历史兴亡,身世悲慨,最终都融入到这杯酒和相互的倾诉之中。全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将个人情感置于广阔的历史时空中进行审视,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体现了陈维崧词作沉雄俊爽、感慨深挚的典型风格。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重逢为线索,将眼前景、往昔事、故乡情与兴亡恨交织在一起,情感深沉,意境苍凉。上片以“月上梨花午”的清丽之景起笔,引出与故人重逢的惊喜与深夜长谈的深情。“绛烛”、“画鼓”营造出宴饮的热烈氛围,而“说不尽,残唐西楚”则将话题引入历史深处,境界顿开。“话到英雄儿女恨”一句,由历史的宏大转入个人情感的幽微,以至于“惊醒了红鹦鹉”,笔触细腻,情感饱满。下片则紧扣韩修龄的关中身份,抒写故土之思与沧桑之痛。“汉阙唐陵回首望,渭水无情东去”以景写情,将历史的无情与个人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结句“重酌酒,尽君语”与开篇的重逢呼应,在无尽的倾诉中收束全词,余韵悠长。全词用典贴切,情感跌宕,既有豪放之气,又不失婉约之情。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陈维崧在一位名为“伯成”的先生宴席上,为赠予友人韩修龄而作。韩修龄是关中人(今陕西一带),与词人重逢于江南。明清易代之际,许多文人墨客流寓他乡,心怀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陈维崧与韩修龄异地相逢,席间谈及历史兴亡与个人身世,感慨万千,故而写下这首词以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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