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八月十七日与肖甫侍师季长沙公阅龛山战

白日当午还未偏斜，野火已烧遍青天。

苍蝇闻着残血腥味而来，寒秋的草丛间聚满昆虫。

海门（指钱塘江入海口）深不可测，白色的水气如同捣出的白练。

远远望去仿佛移动迟缓，片刻之间却又像被扫荡一空。

阴风在天地间呼啸，冷艳的波涛阻隔着长岛。

怪异的泡沫何其繁多，海水与海水互相冲刷激荡。

仿佛在玩弄鬼神，来去只凭昏晓交替。

天地间何处没有奇景，怎能一一搜寻穷尽。

1.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青藤老人，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军事家，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其诗文书画皆精，尤其擅长水墨写意花鸟，对后世影响深远。

2. 龛山：位于今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东北部，濒临钱塘江，明代为抗倭前线要地。

3. 嘉靖倭乱：明嘉靖年间（1522—1566），日本倭寇与沿海海盗勾结，在东南沿海大肆劫掠，明朝曾多次派兵征剿，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均参与其中。

4. “海门”在古诗中常指钱塘江入海口，因两岸山势对峙如门而得名，此处亦指代战场附近的江海交汇处。

5. 本诗为七言古诗，不拘格律，自由抒写，体现了徐渭诗歌“奇崛纵恣”的风格特点。

• 丙辰八月十七日：即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农历八月十七日。
• 肖甫：徐渭的朋友，姓刘，名景韶，字肖甫。
• 师季长沙公：指徐渭的老师季本，字明德，号长沙，曾任长沙知府。
• 龛山战：指嘉靖年间在龛山（今浙江萧山境内）发生的抗倭战役。
• 野火烧青昊：野火形容倭寇焚烧的烟火，青昊指青天。
• 蝇母：苍蝇，因腐肉而生，喻指贪婪的倭寇或战场上的腐秽。
• 寒唇：秋虫的触角或口器，借指秋虫聚集。
• 海门：钱塘江入海口，因两岸山势如门而得名。
• 练气白于捣：练气指白色的水雾，捣指捣衣，形容水气洁白如捣出的白练。
• 少焉忽如扫：片刻间如被扫除，形容战事或风浪变化迅速。
• 阴风噫大块：阴风呼啸于天地之间，大块指大地。
• 冷艳拦长岛：冷艳指寒光闪烁的浪花，长岛指海中的岛屿或长条形沙洲。
• 怪沫：海水中奇异的泡沫。
• 水与水相澡：海水相互激荡、冲刷。
• 玩弄狎鬼神：形容自然力量如同戏弄鬼神般不可捉摸。
• 去来准昏晓：潮汐或战事的来去如同昼夜交替一样有规律。
• 恢奇：恢弘奇丽。
• 搜讨：搜寻探讨。

徐渭的《丙辰八月十七日与肖甫侍师季长沙公阅龛山战》是一首融合了战争纪实与自然奇观的七言古诗。全诗共十六句，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四句写战场惨状，中八句写海门之景，后四句抒发感慨。

首句“白日午未倾”看似平常，但紧接着“野火烧青昊”便以“烧”字将战火与天空相连，极具视觉冲击力。第二联以“蝇母”“寒唇”这两个带有腐秽感的意象，暗写战场上的死亡与荒凉，手法极为冷峻。

从“海门不可测”起，诗人将视线转向广阔的自然。他并不直接写战争，而是通过写海水的浩渺、潮汐的迅疾、泡沫的繁复，暗示战局如潮水般变幻莫测。“阴风”“冷艳”等词赋予自然以情感色彩，使景物成为战争氛围的延伸。

结尾四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玩弄狎鬼神”将自然力量神魔化，“去来准昏晓”则揭示出宇宙运行的规律性。最后“何地无恢奇，焉能尽搜讨”以反问作结，既是对眼前奇景的赞叹，也是诗人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体现了徐渭作为文人兼军事家的开阔视野和哲学思考。

整体而言，此诗在艺术上具有以下特点：一是意象选择奇崛，如“蝇母”“怪沫”等，不避丑怪；二是时空转换迅速，从白昼到黄昏，从近景到远景，跳跃性强；三是情感深沉内敛，不直接抒情，而是通过景物描写传递苍凉悲壮之感。这首诗不仅是研究徐渭早期思想的重要材料，也是明代抗倭题材诗歌中的代表作之一。

此诗以观战为线索，将战火与海景交织在一起，营造出苍凉奇诡的意境。开篇“白日午未倾，野火烧青昊”以白昼未斜而野火已烧天的反常景象，渲染出战事的紧急与惨烈。随后“蝇母识残腥，寒唇聚秋草”以苍蝇、秋虫聚集的细节，暗示战场上的死亡气息，笔触冷峻而具象。

中段转入对海门风浪的描写：“海门不可测，练气白于捣”写水势浩渺，“望之远若迟，少焉忽如扫”则极写潮汐或战局变化之迅疾，暗含对世事无常的感叹。“阴风噫大块，冷艳拦长岛”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力量以凛冽的生气，“怪沫一何繁，水与水相澡”更以繁复的泡沫和水的相互激荡，写出大海的原始野性。

结尾“玩弄狎鬼神，去来准昏晓”将自然力量与鬼神并列，突出其不可测度；“何地无恢奇，焉能尽搜讨”则从眼前之景升华到对宇宙奇观的哲思，展现出诗人开阔的胸襟和探索精神。全诗语言奇峭，意象密集，既有杜甫式的沉郁，又有李贺式的诡谲，是徐渭早期诗作中的佳作。

明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八月，倭寇大举进犯浙江，明军在龛山一带与倭寇激战。徐渭时年36岁，作为幕僚随其老师季本（时任长沙知府）及友人刘景韶（字肖甫）一同观战。此诗即写于观战之后，记录了战场上的惨烈景象以及钱塘江口壮阔的自然奇观。诗中既有对战争残酷的写实描绘，也有对天地造化之奇伟的感慨，体现了徐渭早期诗作中沉郁奇崛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