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阵碛

涨潮时江水淹没了诸葛亮的八阵图，潮水退去后，石阵依然如故。我在苦寒的冬天来到这里，江边的沙滩平坦得像一匹白绢。登上高处远望遗迹，石头磊磊分明，共有六十四堆。远远望去如同布下的棋子，走近观看却找不到原来的阵势。世人都称赞诸葛孔明，用兵作战很有法度。可惜他困于褒斜道一带，大军无法施展阔步。最终未能到达中原，在这狭窄的地方布阵也是无奈之举。茫茫的平沙之中，堆积的石头排列成队伍。只为了让后世的人知道，我并非莽撞粗卤之人。无奈这长蛇阵的奥秘，千古以来竟无人能悟。只有那桓温（桓元子），久久地凝视着不愿离去。

八阵图：相传为三国时期诸葛亮推演兵法所设的一种阵法。据史料记载，八阵图有洞当、中黄、龙腾、鸟翔等八个阵名，以乱石堆成，变化万端，可挡十万精兵。最著名的遗迹有两处，一在陕西勉县，一在重庆奉节。奉节的八阵图位于长江边，由六十四堆石头组成，江水涨落，石归故处，充满神秘色彩。后世文人多以此为题，咏叹诸葛亮的智慧与功业。

桓温观阵：东晋大将桓温（字元子）征蜀时，曾见八阵图遗迹，他指着石堆对部下说：“此常山蛇势也。”意思是阵法首尾呼应，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这体现了八阵图的高妙，也成为了后人解读此阵的重要典故。

• 八阵碛：指夔州（今重庆奉节）长江边的八阵图遗迹，相传为诸葛亮所布石阵。
• 涨江：指长江涨水。
• 苦寒：极其寒冷的天气。
• 匹素：一匹白绢，形容平坦的沙滩。
• 磊磊：石头众多的样子。
• 六十四：指八阵图的石堆数量，传说有六十四堆。
• 褒斜：古通道名，在陕西省西南，这里代指诸葛亮北伐时经过的险峻之地。
• 阔步：这里指军队在大平原上施展大规模作战。
• 排队伍：指石头排列得像军队的队伍。
• 非莽卤：卤，同“鲁”。不是粗心鲁莽之人。
• 长蛇形：指诸葛亮所布的八卦阵或八阵图，因其变化如长蛇。
• 桓元子：东晋大将桓温，字元子。他曾远征蜀地，观看八阵图遗迹，有“遂迤八阵图”之叹。

苏辙的《八阵碛》是一首咏怀古迹的诗。它不同于一般单纯赞叹诸葛亮神机妙算的作品，而是带着更多理性的思考与现实感慨。

首先是对“奇迹”的描绘。 诗中“涨江吹八阵，江落阵如故”，写出了八阵图超越自然力量的神奇。在苦寒时节，诗人站在高处，看到的是“磊磊六十四”的石堆，像棋子一样整齐。但奇妙的是，当你走近它，却又“就视不知处”，似乎陷入了一种迷惑中，这正是阵法玄妙之处的写照。

其次是对历史的评说。 苏辙没有停留在对诸葛亮智慧的崇拜上，而是笔锋一转，谈到“区区落褒斜，军旅无阔步。中原竟不到，置阵狭无所。”他认为，尽管诸葛亮有如此精妙的阵法，但由于蜀汉国力有限，北伐路线受限于崇山峻岭（褒斜道），根本无法在广阔的平原上发挥八阵图大规模作战的威力。这既是对诸葛亮未能成功的惋惜，也是一种冷静的历史分析。

最后是对后人理解的感叹。 “独使后世人，知我非莽卤。” 诸葛亮布下此阵，或许只想证明自己并非鲁莽之人。但千古以来，真正能领悟这“长蛇形”奥秘的又有几人？诗人最后举出桓温“久视不能去”的例子，说明即使是名将桓温，也只能看出阵势的大概，而无法完全参透。这就更衬托出八阵图的深奥难测。

整首诗将写景、咏史、议论融为一体，意境苍茫，感慨遥深，展现了苏辙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在诗歌创作上的深厚功力和历史思辨能力。

这首诗以描写八阵图遗迹为核心，由景入情，由情及理，层层递进。诗的前半部分写景：“涨江吹八阵，江落阵如故”，起笔便写出八阵图历经江水冲刷而岿然不动的神奇。“我来苦寒后”六句，诗人通过“平沙如匹素”“磊磊六十四”“遥指如布棋”等形象的比喻，生动地再现了从远眺到近观八阵图的不同视觉感受，写得真实而富有层次。后半部分转入议论和感慨。“世称诸葛公”至“置阵狭无所”，既肯定了诸葛亮治军用众的法度，又惋惜其受困于地理（褒斜），未能真正驰骋中原，为下文“奈何长蛇形，千古竟不悟”的叹惋做铺垫。最后四句，借“长蛇形”点明阵图的奥妙，并以桓温“久视不能去”的典故作结，衬托出八阵图玄机之深，令人深思。全诗语言质朴，笔力苍劲，既有对历史遗迹的写实，又有对英雄功业的理性评说，体现了苏辙沉静而深刻的文风。

苏辙晚年曾被贬官至岭南等地，这首《八阵碛》应是他途经夔州（今重庆奉节），亲眼目睹传说中的诸葛亮八阵图遗迹时所作。诗人怀着对历史人物诸葛亮的敬仰，不畏严寒来到江边，面对茫茫平沙中的磊磊石堆，不禁遥想起三国时期诸葛亮在此布阵练兵、北伐曹魏的往事。结合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以及自己宦海沉浮、壮志难酬的处境，苏辙借咏叹八阵图，表达了对诸葛亮非凡军事才能的赞叹，也暗含了对历史与命运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