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咏诗 会圃临春风
沈约 〔南北朝〕
临春风。
春风起春树。
游丝暧如网。
落花雰似雾。
先泛天渊池。
还过细柳枝。
蝶逢飞摇扬。
燕值羽参池。
扬桂旆。
动芝盖。
开燕裾。
吹赵带。
赵带飞参差。
燕裾合且离。
回簪复转黛。
顾步惜容仪。
容仪已照灼。
春风复回薄。
氛氲桃李花。
青跗含素萼。
既为风所开。
复为风所落。
摇绿蔕。
抗紫茎。
舞春雪。
杂流莺。
曲房开兮金铺响。
金铺响兮妾思惊。
梧台未阴。
淇川始碧。
迎行雨于高唐。
送归鸿于碣石。
经洞房。
响纨素。
感幽闺。
思帏帟。
想芳园兮可以游。
念兰翘兮渐堪摘。
拂明镜之冬尘。
解罗衣之秋襞。
既铿锵以动佩。
又絪缊而流射。
始摇荡以入闺。
终徘徊而缘隙。
鸣珠帘于绣户。
散芳尘于绮席。
是时怅思妇。
安能久行役。
佳人不在兹。
春风为谁惜。
古诗译文
面对着春风。春风从春树的枝头吹起。空中飘浮的游丝柔软得像一张网,纷纷落下的花朵迷蒙得像一层雾。春风先吹拂到天渊池,又回旋着吹过细嫩的柳枝。蝴蝶在风中相遇,随着风飞舞飘扬;燕子在风中飞行,羽翼参差交错。风儿扬起绘有桂花的旗帜,吹动了装饰芝草的车盖。掀开了宴会上燕地美人的衣襟,吹起了她赵地风格的衣带。赵地的衣带在空中参差飞舞,燕地美人的衣襟时而合拢时而分离。她们回过头,插在发间的玉簪也随之转动,再次蹙起蛾眉,顾盼之间,顾惜着自己美丽的容颜与姿态。美丽的容颜已经被春光照耀得鲜明艳丽,春风又来来回回地吹拂着她们。浓郁繁盛的桃花李花,青色的花萼托着白色的花朵。它们既被春风吹开,又被春风吹落。春风摇动着绿色的花蒂,吹拂着紫色的枝茎。花瓣像春天的雪花般飞舞,与飞翔的黄莺交织在一起。曲折幽深的闺房打开,门上的金铺首发出声响。金铺首一响,让我这个思妇心中一惊,思念之情更加难以抑制。梧台上的梧桐还未成荫,淇水之滨的草木刚刚染上碧色。就像在高唐迎接行雨的巫山神女,在碣石山送别北归的大雁。春风吹过深邃的卧房,吹响了素白的生绢。它让幽静的闺中人心生感触,想起了床帐帏幕。想到那芳香的园圃可以去游赏,念及那兰花的花穗渐渐可以采摘。春风拂去了明镜上积了一冬的灰尘,解开了秋日折叠起的罗衣。它来时,伴随着清脆动听的玉佩声响,又带着弥漫飘散的香气。它先是摇荡着吹入闺房,最终徘徊着钻进缝隙。它吹响了绣花门帘上的珠串,将芬芳的尘土吹散在华丽的坐席上。在这个时候,心中惆怅的思妇不禁感叹,远行的人怎么能长久地在外服役不归?心爱的人不在这里,这美好的春风,又是为了谁而值得珍惜呢?
知识点
永明体: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形成的诗歌流派,代表人物为沈约、谢朓、王融等。其特点是讲究声律,提出“四声八病”之说,将平、上、去、入四声应用于诗歌创作,力求做到“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为后来唐代格律诗的成熟奠定了基础。这首诗虽为杂言古诗,但其中已可见对仗与声调的精心安排,体现了永明体的创作理念。
顶真与联绵:诗中多处使用顶真(如“容仪已照灼,春风复回薄”)和联绵词(如“参池”、“氛氲”、“絪缊”),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韵律美,使诗意的流转如风一般回环往复,连绵不绝,这是沈约诗作的重要艺术特色。
典故的运用:诗中“迎行雨于高唐”一句,运用了宋玉《高唐赋》中楚王与巫山神女的典故。“行雨”既指春风带来的春雨,又暗含男女情爱之事,为下文思妇的相思做了巧妙的铺垫。“送归鸿于碣石”则化用送别之意,碣石是北方边远之地,暗指思妇所思念的行役之人的所在,增加了诗歌的历史感和想象空间。
赋法为诗:《八咏诗》是沈约以赋的笔法入诗的尝试。这首诗篇幅较长,铺陈排比,对春风所过之处、所触之物、所感之人进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描写,具有汉大赋“铺采摛文”的特点,但语言又比赋更精炼、更具诗意,体现了南朝诗赋合流的趋势。
古诗注解
- 游丝:蜘蛛等昆虫所吐的丝,因其飘荡在空中,故称游丝。
- 雰:同“氛”,雾气,这里形容落花繁密的样子。
- 天渊池:池名,泛指宫苑中的池塘。
- 参池:参差不齐的样子,形容燕飞时羽翼错落有致。
- 桂旆、芝盖:旆,旗帜;盖,车盖。以桂、芝为饰,形容旗帜和车盖的华美,代指游春的车驾仪仗。
- 燕裾、赵带:裾,衣服的前襟;带,衣带。燕、赵为古国名,这里代指美女的衣饰,形容其华美风流。
- 回簪复转黛:簪,女子插发的首饰;黛,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这里代指眉毛。形容女子回首顾盼时,头饰转动,眉头微蹙的动人神态。
- 照灼:鲜明灿烂的样子。
- 氛氲:繁盛浓郁的样子。
- 青跗含素萼:跗,花萼的底部;萼,花瓣外部的绿色部分。指青色的花蒂包含着白色的花蕾。
- 绿蔕:同“蒂”,花或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 曲房:内室,深邃的闺房。
- 金铺:门上兽面形的铜制环钮,用以衔环。
- 梧台、淇川:梧台,古地名,在齐国;淇川,即淇水,在卫国。此处泛指远方或异地。
- 高唐:战国时楚国台馆名,宋玉《高唐赋》中写楚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自荐枕席,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古人常以此为观海、送别之地。
- 帏帟:帷帐和帐幕,代指寝居之处。
- 兰翘:兰草的花穗,借指美好的花草。
- 秋襞:襞,折叠衣物。指秋天折叠收起的罗衣。
- 絪缊:同“氤氲”,形容烟气、香气弥漫飘荡的样子。
- 隙:墙壁的缝隙。
讲解
这首《会圃临春风》可以看作一部由春风“主演”的微电影。第一幕是“春风初起”,镜头从春天的树林拉开,游丝飘荡,落花如雾,为我们呈现了春风笼罩下的朦胧大背景。第二幕是“春风的行踪”,镜头跟随风的脚步,掠过天渊池,穿过细柳枝,与蝴蝶嬉戏,同燕子共舞,把风从无形的“气”变成了有形的“行迹”。第三幕是“春风与人嬉”,镜头转向游春的队伍,风调皮地吹动华美的旗帜、车盖,更不停地撩动美人的衣襟、衣带,而美人也配合着风,顾盼生姿,这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嬉戏的生动画面。
然而,气氛从第四幕开始转变。诗人从桃李花被风吹开又被风吹落,悟到美好事物的短暂易逝。风,在这里开始带上了无情的色彩。第五幕是全诗的核心转折——“风入闺房”。风不再在广阔的天地间游荡,而是钻进了深邃寂静的曲房。它吹响门环,惊动思妇;它吹拂素绢,引发感触
古诗赏析
《会圃临春风》是沈约《八咏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全诗以“春风”为核心线索,展开了一幅流动的、交织着自然美景与人物情感的绚丽画卷。诗的结构宏大而精巧,笔触细腻而富有层次。开篇从春风起于春树写起,用“游丝暖如网,落花雰似雾”两个精妙的比喻,不仅写出春风的轻柔、温和,更渲染出一种迷蒙、缠绵的意境,为全诗定下了柔美的基调。随后,诗人以春风的足迹为线,串联起池水、柳枝、飞蝶、归燕,将无形的风具象化为一个活泼的、无处不在的“信使”。接着,笔触转向游春的丽人,通过“扬桂旆”至“顾步惜容仪”一段,生动刻画了春风中女子衣带飘飞、顾盼生姿的动人画面,将风与人的互动写得妙趣横生。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逐渐深化,由赏春转入思春。诗人以“容仪已照灼,春风复回薄”为转折,巧妙地将美的展现过渡到美的易逝。通过桃李花“既为风所开,复为风所落”的自然现象,引出对生命无常的感叹。自此,风不再只是自然的春风,更成为触动离愁的引信。从“曲房开兮金铺响”开始,场景转入深闺,思妇形象出现。风所到之处,无论是“响纨素”、“感幽闺”,还是“拂明镜”、“解罗衣”,都无不牵引着她对远方行人的思念。最后,风“鸣珠帘于绣户,散芳尘于绮席”,而思妇则在如此撩人的春夜,发出了“佳人不在兹,春风为谁惜”的哀怨质问。全诗情景交融,由外及内,由物及心,将春风的流动性与思妇情感的起伏波动完美对应,语言华丽而不失清丽,用典自然而不显堆砌,充分展现了沈约作为永明体代表作家高超的艺术造诣,是中国古典诗歌中长篇抒情诗的上乘之作。
创作背景
沈约是南朝文坛领袖,历经宋、齐、梁三朝,在齐梁时期官位显赫,是“竟陵八友”之一,并开创了讲究声律的“永明体”诗歌。《八咏诗》是沈约在金华(时为东阳郡)任太守时所作的一组著名诗篇。相传他为抒发心中郁结,登楼望远,创作了八首诗歌分别吟咏不同的景物或情怀,后人将其诗作谱曲传唱,并建“八咏楼”以纪念。这首《会圃临春风》是其中的一篇。它并非作于一时一地,而是诗人通过联想和铺陈,将春风的流动与人的情感变化,特别是思妇的相思之情,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诗歌创作于南朝相对稳定、文学追求形式华美的时期,沈约借此题展现了其驾驭长篇、精雕细琢的语言功力,同时也寄托了文人对时光流逝、美好易谢的普遍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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