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吟十绝

拿起笔来懒得题写新的春联（郁垒是门神，代指春联），只是拂去灰尘，挂上旧时的钟馗画像。穿着斑斓的彩衣庆祝节日，孙子们都很欢喜；而我这个白发老人又添一岁，心中却暗自悲伤。

1. 郁垒与神荼：上古传说中能制伏恶鬼的两位神人，后世将其奉为门神。左扇门叫神荼，右扇门叫郁垒，画像丑陋凶恶，用以驱鬼避邪。在王安石的名句“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中，“桃符”上最初所画即是神荼、郁垒二神。

2. 钟馗：中国民间传说中能打鬼驱邪的神祇。相传唐明皇患病时梦见大鬼吃小鬼，问之，自称终南进士钟馗，应举不捷，触阶而死，誓除天下妖孽。明皇醒后，命画师吴道子绘其像，批告天下，以驱邪魅。后世常于端午节或除夕悬挂钟馗像。

3. 彩衣娱亲：典故出自汉代刘向《列女传》，后泛指孝养父母。老莱子年七十，父母尚在，常穿着五彩斑斓的彩衣，扮作婴儿嬉戏，以博父母开怀。诗中“斑衣”即用此典，但此处指孙辈穿着彩衣过节，增添了家庭的喜庆氛围。

• 试笔：旧时风俗，农历正月初一试笔写字。
• 郁垒：上古传说中能捉鬼的门神，与神荼并称。后世常将二者画像或名字作为门神贴于门上驱邪，这里代指春联或新符。
• 钟馗：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打鬼驱邪之神，此处指旧时悬挂的钟馗画像，用以辟邪。
• 斑衣：即“彩衣”，化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这里指为过节而穿上鲜艳的衣服。
• 纪节：纪念、庆祝节日。
• 添年：增加年岁，指年龄增长。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生活的真实记录，情感真挚，笔法老辣。前两句写年节时的个人举动：不写新符，却挂旧像。这并非懒惰，而是一位老人对时光的独特感触——新的东西固然代表着希望，但对于时日无多的老人而言，旧物更能承载记忆与情感。“懒题新”与“聊挂古”的对比，流露出一种疏离于当下热闹之外的落寞。

后两句则进一步渲染这种情绪。节日里，穿着新衣的孙辈们欢声笑语，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天伦之乐。作为祖父，诗人自然是欣慰的。然而，在这份普天同庆的欢乐中，诗人的自我感知却格外清醒而残酷：“白首添年一老悲”。儿孙的“喜”是因为又长大了一岁，拥有了更多的未来；而自己的“悲”，也是因为又添了一岁，但这意味着生命的烛火又短了一截。诗人敏锐地捕捉到节日氛围下这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将老年的悲哀与晚境的凄凉，通过儿孙满堂的喜庆画面反衬出来，极具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以节日为背景，通过鲜明的对比手法，深刻地表现了诗人晚年复杂的心境。首句“试笔懒题新郁垒”，一个“懒”字道出了诗人对世俗仪式的意兴阑珊，年迈之人已无心于迎新，宁愿“拂尘聊挂古钟馗”，沉浸在对旧物的抚摩与回忆之中。后两句“斑衣纪节诸孙喜，白首添年一老悲”更是将这种对比推向高潮：儿孙们穿着彩衣欢庆佳节，一派生机勃勃的“喜”；而作为长辈的自己，在儿孙的喜悦中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白首添年”的“悲”。以孙辈之喜，反衬己身之悲，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将一位老人在节日里既为后人高兴又为自己感伤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首诗出自《八十吟十绝》组诗，是刘克庄在八十岁高龄时所作。诗人历经世事沧桑，晚年退居乡里。此时恰逢年节，面对家中的喜庆氛围与自身的垂暮之境，心中感慨万千，于是写下这组诗，以抒发对时光流逝的无奈以及生命迟暮的悲凉。此诗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