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媚
董颖 〔宋代〕
自笑平生,英气凌云,凉然万里宣威。
那知此际。
熊虎涂穷,来伴麋鹿卑栖。
既甘臣妾,犹不许,何为计。
争若都燔宝器。
尽诛吾妻子。
径将死战决雄雌。
天意恐怜之。
偶闻太宰,正擅权,贪赂市恩私。
因将宝玩献诚,虽脱霜戈,石室囚系。
忧嗟又经时。
恨不如巢燕自由归。
残月朦胧,寒雨萧萧,有血都成泪。
备尝险厄返邦畿。
冤愤刻肝脾。
古诗译文
可笑我平生自以为有凌云壮志,声威远播,气概豪迈,可以在万里之外宣扬国威。哪里会料到有今天这样的结局。像熊虎一样勇猛的壮士,如今走投无路,却来陪伴麋鹿,屈身于卑下的境地。既然已经甘心称臣,他们却仍然不答应,这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还不如将所有的宝器全都烧掉,将我的妻子儿女也全都杀掉。然后直接与他们决一死战,一决雌雄。但恐怕上天会怜悯我而不同意这样做。偶然听说吴国的太宰伯嚭正在专权,贪图贿赂,收受私恩。于是便将这些珍宝古玩献给他以表诚意,虽然暂时逃脱了刀兵之灾,却又被囚禁在石室之中。忧叹嗟叹又过了一些时日。此时此景,只恨自己不能像在梁间筑巢的燕子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回家乡。抬头只见残月朦胧,寒雨萧萧,流出的血都化作了血泪。在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我终于返回了故国。满腔的冤愤,像刀刻一样深深地留在了肝脾之中。
知识点
大曲与《薄媚》:大曲是中国古代一种大型的歌舞曲,通常由同一宫调的若干乐段组成,结构复杂,既有器乐演奏,也有歌唱和舞蹈。宋代的词体大曲在结构上更为规范,一般由“散序”、“排遍”(又称“歌头”)、“入破”、“彻”等部分组成。董颖的《薄媚》属于“排遍”部分,是这套大曲中专门用于歌唱的歌词部分,它保留了叙事性和抒情性相结合的特点。
吴越争霸典故:诗中内容取材于春秋末年吴越争霸的历史。越王勾践在夫椒之战中大败,被迫向吴王夫差求和,自身也入吴为奴三年,受尽屈辱。回国后,他卧薪尝胆,采用文种所献“伐吴七术”,其中就包括向吴王进献美女西施和郑旦,以及贿赂吴国太宰伯嚭以离间吴国君臣。经过长期准备,越国最终一举灭吴。诗中的“太宰”、“贪赂市恩私”、“献宝玩”等即指这些史实。
借古抒怀的手法:宋代文人常借用历史题材来抒发自己的情感和政治见解。这首诗表面上是写勾践的遭遇,实际上可能寄寓了作者对自身或所处时代某种困境的感慨。诗中那种从“英气凌云”到“涂穷”的落差,以及在困境中内心的挣扎、屈辱和坚韧,不仅是历史人物的写照,也反映了人类在面对逆境时共通的复杂心理,使得这首词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
古诗注解
- 自笑平生,英气凌云,凉然万里宣威:这是对自己往昔豪迈气概和显赫威名的追述。“凉然” 在此处指威严肃穆的样子,形容声威之盛。
- 熊虎涂穷,来伴麋鹿卑栖:比喻勇猛的将士陷入穷途末路,不得不与麋鹿为伍,过着屈辱卑微的生活。“涂” 同 “途”。
- 争若:即 “怎若”,还不如。
- 燔(fán):焚烧。
- 太宰:指春秋时吴国太宰伯嚭,他是个贪财好佞的权臣。
- 贪赂市恩私:贪图贿赂,用私恩收买人心,结党营私。
- 虽脱霜戈,石室囚系:虽然暂时从战场上(霜戈指代兵器)脱身,却又被囚禁在石室(指代监狱或困居之地)之中。
- 邦畿(jī):指古代王都所领辖的千里之地,后多指京城或国境、故土。
讲解
这首诗(或词)通过描绘越王勾践在国破家亡后的心路历程,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关于尊严、生存、耻辱与复仇的内心画卷。全篇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豪情与幻灭。开篇以追忆往昔的英姿勃发,反衬出眼前的穷途末路。曾经威震万里的大丈夫,如今却要与麋鹿为伍,这不仅是身份的跌落,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折磨。“那知此际”四个字,道尽了人生无常的无限悲凉。
第二层:抉择与屈辱。面对绝境,主人公内心有两种声音在激烈交战。一种是壮烈的、玉石俱焚的硬碰硬——“争若都燔宝器。尽诛吾妻子。径将死战决雄雌。”这种想法悲壮而绝望。但最终,理智和对复国的渴望战胜了一时的血气之勇,他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利用人性的弱点,贿赂吴国权臣伯嚭,以求生存。然而,这条“求生之路”并不比死亡轻松,他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石室囚系”的长期幽禁和“忧嗟又经时”的精神煎熬。在这里,诗人通过“恨不如巢燕自由归”一句,将主人公对平凡自由的向往与身陷囹圄的现实形成对比,其痛苦愈发深刻。
第三层:回归与铭刻。“备尝险厄返邦畿”,在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后,他终于回到了故土。但这并不是一个快乐的结局。过往的痛苦经历已经化作“冤愤”,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肝脾”之中,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比任何外部的苦难都更具震撼力。
整首诗语言凝练,情感浓烈,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的悲剧英雄形象。它不仅仅是讲述一个历史故事,更是在探讨人在极端困境下,如何平衡理智与情感,如何在屈辱中守护内心的尊严和信念,以及创伤记忆如何成为一个人生命中无法磨灭的部分。
古诗赏析
这首词情感跌宕起伏,心理刻画入木三分。开篇以“自笑平生,英气凌云”起笔,塑造了一个昔日威风凛凛的英雄形象,与后文“熊虎涂穷,来伴麋鹿卑栖”的落魄形成强烈对比,极具戏剧张力。诗人细致入微地展现了主人公在绝境中的矛盾心理:从打算“燔宝器”、“诛妻子”、“决雄雌”的决绝与壮烈,到因“天意恐怜之”而放弃,转而利用敌方内部矛盾“献诚”求存,生动地揭示了人物在巨大压力下求生的智慧和理智的选择。后半部分的“忧嗟”、“恨不如巢燕自由归”及“残月朦胧,寒雨萧萧”的景物描写,情景交融,将囚禁生活的凄苦、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故乡的思念表达得淋漓尽致。结尾“备尝险厄返邦畿。冤愤刻肝脾”,一个“刻”字力重千钧,将历经磨难后得以回归,但国仇家恨已深入骨髓、永世难忘的复杂情感凝固在字里行间,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董颖是宋代诗人,其《薄媚》是一首以西施和吴越争霸为题材的诗词作品。薄媚是唐宋时期的歌舞大曲名,董颖的这套《薄媚》大曲共十首,系统讲述了越王勾践利用美人计,献西施于吴王夫差,最终灭吴复仇的历史故事。本诗(或本段)所描述的,正是越王勾践在战败后,从穷途末路、忍辱负重,到使用贿赂、卧薪尝胆,最终虽历尽艰辛却愤恨难消的心路历程。诗中深刻刻画了勾践作为失败者在面对国破家亡、个人尊严丧失时的内心挣扎、屈辱与复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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