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鼎现·问今何日
陈著 〔宋朝〕
问今何日,旧也曾尾,东风鵷鹭。
回首念,家山桃李,归去来兮闻早赋。
梦境里,尽何妨疏散,时趁莺晴信步。
是则是,清闲自好,一点心犹怀古。
记得平世痴儿女。
自灯宵,游了三五。
还次第,湖边去也,寒食清明炊未住。
是处处,是丹青图画,随意狂歌醉舞。
奈蓦被,烟花浪手,一掷残阳孤注。
须信乐极悲来,谁道是,曾歌琼树。
夕阳亭遗涴,翻得江涛似许。
忍望著,□天津路。
最是鹃啼苦。
算世事,消把春看,还有落花飞絮。
古诗译文
试问今日是什么日子?往昔我也曾尾随在东风中的鹓鹭行列(指在朝为官)。回头思念,家乡的桃李应该开花了,不如早点像陶渊明那样赋《归去来兮》归隐吧。在梦境里,尽可疏散自在,趁着天晴莺啼之时信步闲游。话虽这么说,清闲固然是好,但内心深处还是禁不住怀想古昔的繁华。
还记得太平盛世时那些天真无知的青年男女。元宵节时,他们嬉戏游玩直到三五深夜。接下来,又依次序去往湖边,寒食、清明时节的炊烟从不停歇。处处都是如丹青图画般的美景,人们纵情狂歌,酣畅醉舞。无奈猛然之间,被那烟花之地的浪荡子,像掷出孤注一掷的赌注一样,把大好的残阳(比喻国势)一下子断送了。
必须相信乐极生悲的道理。谁说那只是曾经歌唱过《玉树后庭花》的陈后主的故事呢?眼前这夕阳下的亭台留下的污点,竟然翻腾起如此巨大的江涛(指巨大的变故与悲恨)。我实在不忍心眺望那通往天津(指帝都)的路。最令人伤心的是杜鹃鸟的悲苦啼鸣。思量这世间万事,都消融在对春光的看取之中,眼前只剩下满地的落花和飘飞的柳絮。
知识点
1. 词牌《宝鼎现》:词牌名,始见北宋。分三段,前段、中段字数、句式相近,后段不同,是长调中句式较为复杂的词牌,适合铺叙与抒情。
2. 鵷鹭:鵝和鹭飞行时行列整齐,因此用来比喻官员上朝时排列有序的行列,常代指朝官或同僚。
3. 归去来兮:语出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达归隐田园的意愿。后来成为文人渴望归隐、厌倦官场的常用典故。
4. 平世:指太平之世,与乱世相对。在宋末元初的遗民文学中,常常特指南宋灭亡前未被战乱波及的安定时期。
5. 三五:指农历十五日。此处特指正月十五元宵节,古代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有观灯、游玩的习俗。
6. 寒食清明:两个相邻的节气与节日。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节前一两天,是禁火扫墓的日子;清明节则有踏青、郊游的习俗。词中“炊未住”描绘了节日的烟火气和游玩的持续。
7. 一掷孤注:即孤注一掷。本指赌徒倾其所有作为一次赌注,以求最后胜负。词中比喻国家命运危在旦夕,将所有希望或赌注押在一次冒险行为上,极具批判意味。
8. 乐极悲来:中国古代重要的哲学思想和历史教训,认为快乐到了极点就会转化为悲哀,强调事物发展的对立转化,常用于总结朝代兴衰的教训。
9. 歌琼树:指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词调哀怨靡丽,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典故出自南朝陈,陈后主沉湎酒色,作此曲,终致亡国。词中用此典,意在警告乐极生悲的历史教训。
10. 鹃啼:即杜鹃鸟的啼叫。传说杜鹃为古蜀帝杜宇之魂所化,啼声悲苦,直到啼血方止。古典诗词中常用来表达哀怨、悲伤、亡国之痛或思归之情。
古诗注解
- 问今何日,旧也曾尾,东风鵷鹭:鵷鹭,鵷和鹭飞行有序,比喻班行有序的朝官。意为试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想当年我也曾在朝堂之上,位列朝班。
- 归去来兮闻早赋: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意指早点归隐。
- 是则是,清闲自好,一点心犹怀古:意思是清闲固然好,但心里还是忘不了怀想往昔的盛世。
- 记得平世痴儿女。自灯宵,游了三五:平世,太平盛世。三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回忆太平年代无忧无虑的青年男女,从元宵节就开始尽情游玩。
- 奈蓦被,烟花浪手,一掷残阳孤注:蓦,突然。烟花浪手,指冶游荡子,这里暗喻误国的奸臣。残阳孤注,把残余的国运当作孤注一掷,比喻宋末国势危急。
- 夕阳亭遗涴,翻得江涛似许:夕阳亭,古时送别之地,也暗指易代之际的伤心地。遗涴,留下的污点。意指国家的变故引发了巨大的悲恨。
- 忍望著,□天津路:天津,指天津桥,在洛阳,古时帝都之象征。此处缺字应为“那”或“这”。不忍心眺望通往故都的路。
- 最是鹃啼苦:杜鹃鸟啼声凄苦,传说为蜀帝杜宇魂魄所化,常用来表达亡国之痛。
讲解
陈著的这首《宝鼎现》是一首感怀故国、抒发亡国之痛的词作。整首词情感深沉,结构巧妙,主要运用了今昔对比的手法。
上片:由眼前的“清闲”引发对往昔的“怀古”。“问今何日”看似闲问,实则暗含对故国的眷恋。接着回忆自己曾位列朝班,而现在却思乡欲归,道出归隐之念。但笔锋一转,“清闲自好”是现状,“一点心犹怀古”才是本质,点明了全词的核心情感——无法忘怀故国。这里的“怀古”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怀古,而是对刚刚灭亡的南宋盛世的深切怀念。
中片:是全词最精彩的铺叙部分。词人以饱满的笔触,回忆了“平世”也就是南宋灭亡前太平时期的欢乐景象。从元宵节的“游了三五”开始,到寒食清明时节,人们接二连三地“湖边去也”,炊烟不断,处处是如画的风景,人们“狂歌醉舞”,尽情享受着太平盛世的欢乐。这段描写越繁华、越快乐,就越能衬托出下片转折后的凄凉与沉痛。
下片:以“奈蓦被”三个字陡然转折,打破了中片构建的繁华梦境。“烟花浪手”比喻那些误国的权臣奸佞,他们把国家的命运像赌注一样“一掷残阳孤注”,瞬间断送了来之不易的太平。紧接着,词人发出“须信乐极悲来”的深沉感叹,引用陈后主“歌琼树”的典故,点明历史的教训正是如此。眼前的“夕阳亭遗涴”引发了如“江涛”般巨大的悲恨。结尾的“忍望著□天津路”,写出词人不敢也不忍心再看故都方向的痛苦心情。最后以“鹃啼苦”和“落花飞絮”作结,用凄厉的鹃啼象征自己与国家无尽的哀痛,用春去花落的自然景象,象征一个王朝的终结和美好事物的消逝。
整首词情感真挚,对比强烈,既有对往昔盛世的深情回忆,也有对国破家亡的深刻反思,更有对历史规律的清醒认识。它不仅是个人的悲歌,也是时代的哀音,是宋末词史中感人至深的篇章。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问句起兴,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痛和故国之思。上阕从眼前说起,回忆自己曾厕身朝列,而今思乡欲归,虽处清闲却心系怀古,情感矛盾而真实。中阕以大篇幅追忆“平世”的繁华,从元宵灯节的狂欢,到寒食清明春游的络绎不绝,处处丹青,狂歌醉舞,极写昔日承平景象之乐。下阕笔锋陡转,以“奈蓦被”三字为转折,将上文的欢乐彻底击碎。用“烟花浪手”比喻误国的权奸,将大好河山如“孤注”般断送。随后引出“乐极悲来”的哲理,借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的典故,点明历史的教训。结尾的“鹃啼苦”与“落花飞絮”更是将亡国的哀思推向极致,以景结情,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尽。全词结构跌宕起伏,情感沉郁悲凉,语言凝练而富有象征意义,是宋末爱国词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陈著是南宋末年的文学家,亲身经历了宋朝的灭亡。这首《宝鼎现》词作于宋亡之后,是词人面对国破家亡的惨痛现实,追忆往昔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抒发深深的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的沉痛之作。词中通过今昔对比,描写了从元宵到清明时节人们游玩的欢乐,与现实中残阳孤注、江涛悲恨的凄凉形成强烈反差,表达了对历史兴亡、乐极生悲的深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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