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酒二章
黄庭坚 〔宋朝〕
薄酒可与忘忧,丑妇可与白头。
徐行不必驷马,称身不必狐裘。
无祸不必受福,甘餐不必食肉。
富贵于我如浮云,小者谴诃大戮辱。
一身畏首复畏尾,门多宾客饱僮仆。
美物必甚恶,厚味生五兵。
匹夫怀璧死,百鬼瞰高明。
丑妇千秋万岁同室,万金良药不如无疾。
薄酒一谈一笑胜茶,万里封侯不如还家。
古诗译文
薄酒虽然味淡,却可以使人忘却忧愁;相貌平平的妻子,却可以与她白头偕老。
慢步行走,不一定非要用四匹马拉的车;衣服合身,不一定非要穿昂贵的狐皮袍子。
没有灾祸,就是福气,不必再去追求额外的福分;粗茶淡饭能甘之如饴,不必一定要吃大鱼大肉。
富贵对我来说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虚幻,如果处理不好,小则受到责骂,大则招致杀身之祸。
一个人如果总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即便门前宾客盈门,仆人衣食无忧,内心也不会安宁。
过分美好的事物,往往隐藏着极大的恶果;过度的美味,反而会像兵器一样伤害身体,引发各种疾病。
普通人如果身怀宝玉,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百鬼也喜欢窥视那些居高位、名声显赫的人。
相貌平平的妻子可以与你同室相守,直到千秋万岁;价值万金的良药,也比不上身体没有疾病。
淡薄的酒,能换来一谈一笑的欢愉,胜过名贵的茶;在万里之外封侯拜相,也不如平安回到自己的家。
知识点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其诗风格奇崛瘦硬,力摈轻俗之习,讲究用典和句法,对后世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在书法方面,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
本诗题目《薄薄酒二章》,是黄庭坚和友人王观复的诗而作。原诗共有两章,此为其中一章。诗题“薄薄酒”直接取自首句,以此为题,也奠定了全诗朴素、低调的基调。
诗中多处用典和化用前人的句子,如“富贵于我如浮云”直接化用《论语·述而》中孔子的原话:“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匹夫怀璧死”出自《左传·桓公十年》:“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百鬼瞰高明”则源自扬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和说服力。
古诗注解
- 薄酒:味道淡薄的酒。这里指质量不高的酒,与“美酒”相对。
- 丑妇:相貌丑陋的妻子。这里指外表不出众的妻子,与“美妻”相对。
- 徐行:慢慢地行走。
- 驷马:古代用四匹马拉一辆车,是显贵者所用的车,代指高官厚禄。
- 狐裘:用狐狸皮制成的衣服,非常珍贵,代指华贵的服饰。
- 谴诃:亦作“谴呵”,意为呵斥、谴责。
- 大戮辱:极大的耻辱,此处指杀身之祸。
- 畏首复畏尾:形容疑虑过多,胆小怕事,瞻前顾后。
- 厚味生五兵:厚味,指美味佳肴;五兵,原指五种兵器,这里比喻对身体造成伤害的各种内在隐患或疾病。
- 匹夫怀璧死:语出《左传》,原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比喻一个人本没有罪,但因为拥有珍贵的宝物而招来祸患。
- 百鬼瞰高明:也作“百鬼窥高明”,指鬼神也窥伺显达富贵的人家,寓意人一旦地位高、名声大,就容易招致各种嫉妒、攻击甚至灾难。
讲解
《薄薄酒二章》是黄庭坚一首极具代表性的哲理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知足常乐的生活观。 诗歌开篇就提出了核心观点:“薄酒可与忘忧,丑妇可与白头。”作者并非真的推崇酒薄和妻丑,而是借这两种最不起眼的事物,来反对对物质的过度追求。他认为,只要内心满足,即使是薄酒也能让人快乐,即使是相貌平凡的妻子也能相守一生。这是一种向内求索的价值观,强调精神层面的富足远比外在的物质享受更重要。
二、福祸相依的辩证观。 这是诗中后半部分的核心。作者清醒地认识到,世间万物都处于矛盾之中,好事往往会转化为坏事。“美物必甚恶,厚味生五兵”,美好的事物背后往往隐藏着丑恶,丰厚的待遇常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他通过“匹夫怀璧死”和“百鬼瞰高明”这两个典故,深刻地揭示了贪婪和过度追求显达的危害性,警示人们要懂得收敛和自保。
三、返璞归真的价值观。 诗歌的结尾,作者用两组对比,给出了自己的人生终极答案:“万金良药不如无疾”和“万里封侯不如还家”。价值万金的灵丹妙药,也比不上一个健康的身体;在万里之外获得封侯的荣耀,也比不上平安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这两句诗道出了人生最朴素、最本真的幸福——健康和平安。这是作者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深刻感悟,也是对读者最真诚的劝诫。
总而言之,这首诗虽然写于近千年前,但其蕴含的淡泊名利、知足常乐、珍视生命与家庭的智慧,至今仍然发人深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朴实无华的语言,深刻阐述了黄庭坚的处世哲学和人生态度。全诗围绕“薄酒”、“丑妇”展开,通过一系列鲜明对比,如薄酒与厚味、徐行与驷马、无疾与良药、还家与封侯,反复强调一个道理:外在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祸患,远不如内在的安宁、平淡的生活来得真实可靠。
诗的前半部分,以平实的语言铺陈其安贫乐道、知足常乐的观点。后半部分则转为警句格言,通过“匹夫怀璧死”、“百鬼瞰高明”等典故,揭示出物极必反、福祸相依的哲理,极具警示意味。特别是“丑妇千秋万岁同室”与“万金良药不如无疾”、“薄酒一谈一笑胜茶”与“万里封侯不如还家”这两组对比,将诗歌的主旨推向了高潮:陪伴最久的不是绝色佳人,而是能共度一生的伴侣;最珍贵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身体健康;最快乐的不是封侯拜相,而是能平安归家,与亲人谈笑风生。
整首诗语言通俗,但内涵深刻,说理透彻,情感真挚。它不仅反映了作者淡泊名利的高洁情操,也流露出在动荡时局下,一个知识分子对生命的珍视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黄庭坚在和友人王观复的诗《薄薄酒》的基础上所作的。王观复原诗主旨在于安分守拙、知足常乐。黄庭坚身处北宋中后期,当时党争激烈,官场险恶,他自己也卷入党争之中,几经贬谪,仕途坎坷。这首诗借题发挥,通过对薄酒、丑妇、徐行、粗衣的赞美,表达了他对官场富贵所带来的祸患的深刻认识和厌倦之情,以及对淡泊宁静、平安自适生活的向往。诗中的“富贵于我如浮云”、“匹夫怀璧死”等句,既是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是他本人对险恶仕途的切身感悟和无奈之情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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