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
宋祁 〔宋朝〕
歌管嘈嘈月露前,且将身世付酡然。
谩夸鼷鼠机头箭,不识醯鷄瓮外天。
青史有人讥巧宦,黄金无术治流年。
君看醉趣兼醒趣,始觉灵均更可怜。
古诗译文
歌管声喧嚣嘈杂,在月光与露水交融的夜晚;姑且将身世浮沉交付给这醉意朦胧的时刻。
徒然夸耀那射杀鼷鼠的机巧箭术,却不识得醯鸡瓮外的广阔天地。
青史之上有人讥讽那些工于心计的宦海之人,纵有黄金万两也无法医治流逝的岁月。
您且看醉中的意趣与醒时的意趣,这才觉得屈原(灵均)更加值得怜悯。
知识点
1. 宋祁(998-1061),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子京,安州安陆人,与兄宋庠并称"二宋"。
2. "红杏尚书":宋祁因《玉楼春》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而得的雅号,"闹"字尤为世人所称道。
3. 宋祁曾参与编纂《新唐书》,历时十余年,书成后进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
4. "灵均":屈原的字,屈原在《离骚》中自述"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5. "醯鷄"典出《列子·天瑞》:"醯鸡生乎酒",指酒瓮中滋生的小虫,比喻见识浅陋之人。
6. "鼷鼠":小鼠,《左传》中有"鼷鼠食郊牛角"的记载,此处比喻小人或微不足道之物。
7. 七言律诗: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此诗押"先"韵(前、然、天、年、怜)。
8. "巧宦":语出《汉书·汲黯传》,指善于钻营、投机取巧的官吏。
9. 宋诗特点:重理趣、善用典、对仗精工,此诗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色。
10. 诗中"谩夸"与"不识"形成对比,"醉趣"与"醒趣"构成张力,体现了宋祁诗歌的辩证思维。
古诗注解
- 歌管:指歌声与管乐声,泛指宴乐之声。
- 嘈嘈:形容声音喧闹嘈杂。
- 月露前:月光与露水交融的夜晚,指良辰美景。
- 身世:个人的经历、遭遇与命运。
- 酡然:饮酒后脸色发红的样子,此处指醉意。
- 谩夸:徒然夸耀,空自夸耀。"谩"通"漫",徒然、空自之意。
- 鼷鼠:小鼠,比喻微不足道之物或小人。
- 机头箭:指机弩发射的箭,比喻机巧、手段。
- 醯鷄:即蠛蠓,一种生于酒瓮中的小飞虫,比喻见识短浅、囿于狭小天地之人。"醯"指醋或酒。
- 瓮外天:酒瓮外的广阔天地,比喻更广阔的世界与境界。
- 青史:古代在竹简上记事,因称史书为"青史"。
- 巧宦:善于钻营、工于心计的官吏。
- 流年:流逝的岁月、光阴。
- 灵均:屈原的字,此处代指屈原。
讲解
这首诗是宋祁晚年的代表作之一,需要我们结合诗人的生平与时代背景来深入理解。
首先看诗歌的表层意思:诗人在一个月光与露水交融的夜晚,听着喧嚣的歌管之声,举杯独酌。他嘲笑那些只会夸耀射杀小鼠的机巧手段的人,就像酒瓮中的蠾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历史上有人讥讽那些工于心计的官吏,但即便有黄金万两也买不回流逝的岁月。只有同时体会醉与醒的滋味,才能真正理解屈原的可怜之处。
深层来看,这首诗体现了宋祁复杂的人生哲学。作为一位历仕仁宗、英宗两朝的老臣,宋祁见过太多官场倾轧与机巧钻营。"鼷鼠机头箭"讽刺的是那些为了蝇头小利而机关算尽的小人,"醯鷄瓮外天"则表达了对眼界狭窄者的悲悯。这里的讽刺不是简单的道德批判,而是建立在深刻人生体验基础上的智慧观照。
颈联"青史有人讥巧宦,黄金无术治流年"是全诗的思想核心。宋祁作为史学家,深知历史对"巧宦"的审判;作为老人,更深知金钱无法阻挡时间流逝。这种对生命有限性的觉悟,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讽刺,上升到存在主义的高度。
尾联提到屈原,意味深长。屈原是清醒者的代表,"众人皆醉我独醒",但宋祁认为,只有兼顾"醉趣"与"醒趣",才能真正理解人生。这不是要人们糊涂度日,而是主张在清醒认知人生苦难的同时,保持一种旷达的酒神精神。宋祁赞赏屈原,却不愿做屈原;他同情屈原的悲剧,却选择以酒来超越这种悲剧。
从艺术手法看,这首诗用典精当,对仗工整。"鼷鼠"对"醯鷄","机头箭"对"瓮外天","巧宦"对"流年",都体现了宋祁深厚的学养。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最后以"灵均更可怜"收束,既呼应了开头的"身世"之感,又留下了悠长的余味。
学习这首诗,我们要注意体会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与唐诗重情韵不同,宋诗更重理趣。宋祁这首诗在议论中不失情韵,在讽刺中蕴含悲悯,是宋诗中的上乘之作。同时,"红杏尚书"的诗歌风格通常以工丽华艳著称,但这首诗却显得沉郁顿挫,展现了他诗歌风格的另一面。
古诗赏析
《把酒》是一首七言律诗,全诗以"把酒"为题,借酒抒怀,表达了诗人对人生、仕途的深刻思考与复杂情感。
首联"歌管嘈嘈月露前,且将身世付酡然",以宴乐场景起笔,歌管喧嚣,月露交辉,诗人却将身世交付醉乡。这里的"且"字透露出无奈与姑且之意,在繁华热闹中寄寓着身世飘零之感。
颔联"谩夸鼷鼠机头箭,不识醯鷄瓮外天"是全诗的警策之句。诗人以"鼷鼠"比喻官场小人,以"机头箭"讽刺其机巧钻营;以"醯鷄"比喻见识短浅者,批评他们如酒瓮中的蠛蠓,不知瓮外有天。此联对仗工整,用典精当,既表达了对世俗机巧的鄙视,也展现了诗人的高远眼界。
颈联"青史有人讥巧宦,黄金无术治流年",由讽刺转入议论。历史上不乏讥讽巧宦之人,但即便拥有黄金万两,也无法阻止岁月流逝。这一联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整个宦海,揭示了金钱买不回时间的永恒真理,体现了诗人对生命价值的深刻反思。
尾联"君看醉趣兼醒趣,始觉灵均更可怜",以屈原(灵均)作结。诗人认为,只有兼顾醉与醒两种境界,才能真正理解人生的可怜之处,进而体会到屈原投江的悲剧性。这里的"可怜"既有怜悯之意,也有"值得怜悯"的深层含义,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上升到对整个人类命运的关怀。
全诗结构严谨,对仗精工,用典贴切,既有宋诗特有的理趣,又不失唐诗的韵味。诗人将个人的宦海体验与历史的深沉思考融为一体,在旷达中见悲凉,在讽刺中显深情,堪称宋祁七律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州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后徙居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天圣二年(1024年)与其兄宋庠同举进士,时称"二宋"。曾任翰林学士、史馆修撰、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等职,卒谥景文。宋祁博学能文,曾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书成后进工部尚书。其诗词语言工丽,因《玉楼春》词中有"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句,世称"红杏尚书"。
此诗为宋祁晚年所作。宋祁一生仕途显达,但晚年对宦海浮沉、人生无常有了深刻体悟。他平生喜宾客,好游宴,却也能以坦荡胸襟对待人生起伏。这首诗借酒抒怀,既表达了对世俗机巧的鄙视,也流露出对人生苦短的无奈,体现了宋祁晚年思想中旷达与悲凉交织的复杂情感。诗中"谩夸鼷鼠机头箭,不识醯鷄瓮外天"一句,正是对官场中勾心斗角、见识短浅者的尖锐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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