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鼋涡（杂言走笔）

南山上的瀑布水流啊，冲击着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人们面对面站着，却听不见彼此说话的声音。

湍急的水流翻卷起漩涡，飞溅的泡沫打湿了苍老的苔藓。苔藓又老又厚，以至于春天的野草都无法在这里生长。

野兽被这气势震慑而不敢惊动，鸟儿也不敢在此处飞翔鸣叫。

白色的鼋在漩涡和水流中嬉戏玩耍，任凭身体在水中自由自在地纵横游动。

有仁德的君王啊，既不设网捕捉，也不下钩垂钓，因此白鼋能够顺应自己的本性，自由自在地生长繁衍。

1. 杂言诗：中国古代诗歌体式之一，指每句字数长短不一的诗。杂言诗通常以三、四、五、七言相间，甚至可达九、十言，句式自由，便于表达起伏跌宕的情感。王维此诗即杂言体，有七言、三言、五言等，节奏灵活。

2. 侧面烘托手法：诗中“人相对兮不闻语声”“兽不敢惊动，鸟不敢飞鸣”均不直接描摹瀑布的音量或气势，而是通过人的听觉失效、鸟兽的畏惧反应来衬托，使描写更为有力。这种手法在汉乐府及唐诗中常见。

3. 生态伦理思想：王维在诗尾提出“不网不钓，得遂性以生成”，体现了中国古代“仁民爱物”“天人合一”的朴素生态观。这与儒家“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孔子）以及道家“任其性命之情”（庄子）的思想一脉相承，强调人应尊重万物的生存权利。

4. 白鼋的文化象征：鼋在古代常与长寿、神异相关。白鼋尤为罕见，被视为灵瑞之物。王维以白鼋为对象，取其稀有、灵性、不受羁绊的特点，象征超脱尘俗的高洁品格以及生命自由绽放的理想状态。

5. 走笔诗的特点：“走笔”意为运笔如飞，不事雕琢，通常用于即兴创作。这类诗往往情感真切，语言朴素自然，较少刻意炼字。本诗题中“杂言走笔”即表明作者随兴所至，一气呵成，带有草稿式的洒脱感。

• 白鼋（yuán）：鼋，一种大型的鳖科动物，背甲近圆形。白鼋指白色的鼋，古代视为神异之物或祥瑞之兆。
• 涡（wō）：水流旋转形成中间低洼的地方，即漩涡。
• 杂言走笔：杂言，古诗体的一种，句子长短不齐。走笔，指运笔疾书，一气呵成。
• 滈（hào）瀑：水流汹涌飞溅的样子。“滈”同“皓”，形容水势盛大或水色白亮。
• 翻涡跳沫：形容水流翻滚形成漩涡，水珠泡沫跳跃飞溅。
• 藓老且厚：苔藓生长年代久远，堆积得很厚实，暗示此处人迹罕至，环境幽深潮湿。
• 戏濑（lài）：濑，指激流或浅滩上的湍急水流。戏濑意为在急流中嬉戏玩耍。
• 委身以纵横：委身，将身体安放其中；纵横，自由自在地游动，毫无拘束。
• 王人：指君王或统治者。此处泛指有德行的执政者。
• 遂性以生成：遂性，顺从生物的本性和自然的规律；生成，生长繁衍。意为让万物按照天性自由生存。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王维的一首较为少见的杂言古诗《白鼋涡》。这首诗描写了南山瀑布下的一个奇特场景——白鼋在急流中玩耍。全文虽然只有短短九句，但层次分明，意蕴深远。

首先，注意诗题的“走笔”二字，说明这是诗人的即兴之作，所以语言非常鲜活、直率，没有太多雕琢。开头写瀑布，王维用了两个巧妙的侧面描写：一是水声大得像打雷，人们面对面都听不到说话；二是瀑布周围的兽和鸟全被吓跑。这就把瀑布的汹猛气势写足了。然而就在这险恶的环境里，白鼋出现了——“委身以纵横”，它不但不怕激流，反而玩得很欢。这种强烈的反差，是为了引出诗人最后的感叹：幸好有仁德的君王不设网不垂钓，白鼋才能活得这么自在。

我们可以思考：王维真的只是在写一只白色的大鳖吗？显然不是。白鼋象征着所有不愿受束缚的生命，也包括诗人自己。王维官场沉浮，晚年向往隐逸，他希望摆脱朝廷的“网”与“钓”——也就是名利牵绊和官场规则，能够“遂性生成”，顺遂本性地生活。同时，他也暗讽那些滥捕滥杀、扰民害物的统治者。最后一句“王人之仁兮，不网不钓”其实是一种理想，王维渴望世上有更多这样的“仁王”。

学习这首诗，我们要掌握杂言体的节奏感，欣赏侧面烘托的妙处，并体会王维将佛道思想与山水描写融为一体的特色。此外，“不网不钓，得遂性以生成”这十个字，可以说是一千多年前的“生态保护宣言”，对我们今天思考人与自然的和谐仍有启发意义。

此诗以杂言体写成，句式灵活，节奏跌宕，极富音乐性和画面感。全诗可分为三层：第一层（前两句）写南山瀑布的磅礴气势。“激石滈瀑似雷惊”以雷鸣比喻水声，突出其震耳欲聋；“人相对兮不闻语声”侧面烘托，夸张而传神。第二层（中间三句）转入细部描写。湍流使“苍苔湿”，且厚苔使“春草不生”，营造出一种幽冷、古朴甚至带几分险怪的意境。接着“兽不敢惊动，鸟不敢飞鸣”再次用侧面烘托，强调瀑布威势之盛，连禽兽都为之震慑。第三层（末三句）笔锋一转，焦点落在白鼋身上。在如此猛烈的水流中，白鼋却“委身以纵横”，悠然自得，形成强烈对比。最后诗人直抒胸臆，点明主旨：有仁德的人不设网垂钓，使白鼋能“遂性以生成”。

艺术上，此诗善用对比与衬托：以雷霆之声衬幽静（人相对不闻语），以险恶环境衬白鼋的从容，以兽鸟的惊惧衬白鼋的自在。末尾的“王人之仁”看似突兀，实则是诗眼所在，将自然景观上升到了生态伦理与政治理想的层面。王维以白鼋象征不被世俗罗网束缚的生命，寄托了自己对自由、本真、无扰生活的向往，同时也流露出对“仁政”的期待——上位者若能不扰民、不滥取，百姓也能如白鼋般“遂性生成”。全篇短小精悍，意味深远，兼具山水诗的壮美与哲理诗的深邃。

王维（701年－761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亦精通绘画与佛理。此诗题中“杂言走笔”，表明其为即兴之作，笔法自由奔放。王维晚年半官半隐于蓝田辋川别业，常与山水为伴，参禅悟道，诗中多表现自然之趣与隐逸情怀。

《白鼋涡》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大体可推断为王维隐居辋川时期。当时他深受佛教思想影响，主张“物我一体，众生平等”，反对无端杀生。诗中描写南山瀑布下白鼋在急流中自在戏水的场景，末尾突然转折，赞美“王人之仁”不网不钓，暗含对当时社会过度渔猎的反思，以及对理想治世（任万物顺性而生）的向往。有学者认为，此诗也可能受到道家“无为而治”思想的影响，借白鼋得生，寄托自己超脱尘网、回归自然的人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