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一诗 一
应璩 〔魏晋〕
下流不可处。
君子慎厥初。
名高不宿着。
易用受侵诬。
前者隳官去。
有人适我闾。
田家无所有。
酌醴焚枯鱼。
问我何功德。
三入承明庐。
所占于此土。
是谓仁智居。
文章不经国。
筐箧无尺书。
用等称才学。
往往见叹誉。
避席跪自陈。
贱子实空虚。
宋人遇周客。
惭媿靡所如。
古诗译文
卑下的地位不宜久处,君子在最初就应谨慎。崇高的名声不会永远停留,因为容易受到侵害和诬陷。先前有官员被免职离开,有人来到我的乡里。农家没有什麽好东西,只能备薄酒、烤干鱼来招待。他问我立下了什么功绩德行,竟然能够三次进入承明庐(指入朝为官)。我之所以选择居住在这片土地,是因为这里被称为仁者智者居住的地方。我的文章无益于治国,箱子里也没有收藏经典书籍。凭借什么来称许我的才华学识,却常常受到赞叹称誉。我离开坐席跪下亲自陈说,我这卑贱之人内心实在是空虚的。如同宋人遇见周地的客人(拿着不成材的石头当作珍宝,反被嘲笑),我的惭愧羞耻之心无处可逃。
知识点
百一诗:应璩所作的一组劝诫诗,共约一百三十余首(一说一百一首),主要针对时政弊端及官场风气进行讽谏。其名“百一”含义有多种解释,或说为“百分有一补于时政”,或取“百虑而有一失”之意,强调其劝诫目的。
应璩:三国曹魏文学家,以善于写书记、奏章闻名,其诗语言质朴,擅长用典,对西晋文学有一定影响。钟嵘《诗品》将其诗列为中品,评其“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
承明庐:汉代文学侍从官值班居住的地方。三国时沿用此称,后成为入朝为官、任职中枢的代称,含有地位清贵之意。
宋人遇周客典故:出自《阚子》,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斋七日,端冕玄服以出,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俯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主人怒曰:“商贾之言,竖匠之心!”藏之愈固。后以此比喻见识浅陋,不识真货,以致受人讥笑。
魏晋劝诫诗:魏晋时期诗歌的重要题材之一,多为文人针对社会政治、人生处世而作,以诗歌形式表达劝诫、讽刺或自省,语言多质朴,常引经据典,如应璩《百一诗》、阮籍《咏怀》部分内容亦含劝诫意味。
古诗注解
- 下流:指社会地位低下或行为卑下的境地,与“上流”相对。语出《论语·子张》:“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 慎厥初:谨慎于事物的开始。厥,其,他的。
- 宿着:长期显著、长久保持。宿,长久。
- 隳官:解职去官。隳,毁坏,废弃。
- 适我闾:来到我的里巷(住处)。适,到,往。闾,里巷的大门,借指住所。
- 酌醴焚枯鱼:饮酒吃烤鱼。形容菜肴简朴。酌醴,喝酒(醴本指甜酒,后泛指酒)。焚枯鱼,烤干鱼。
- 承明庐:汉代侍从官值班歇息之处,因在承明殿旁而得名。后多借指入朝为官或入值中枢。
- 仁智居:指山水之乐,有仁德智慧的人居住的地方。《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 经国:治理国家。经,治理。
- 筐箧:箱子,竹箱。指藏书之所。
- 用等:凭什么,凭借什么。用,以,凭借。等,等同,比较?此处意为凭着什么能与“才学”相等同。
- 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起立,表示敬意,谓之避席。
- 宋人遇周客:典出《太平御览》卷五十一引《阚子》,宋国一愚人将一块普通的燕石误以为是至宝,用十层皮革、十层丝帛包裹起来。周地客人听说后想观看,发现是石头后忍不住偷笑。此典故比喻自己把凡俗之物当作珍宝,实则见识浅陋,羞愧难当。
讲解
这首诗是应璩《百一诗》中的名篇,通过模拟一次田家来访的对话,集中表达了诗人对于官场浮沉、名声易逝的清醒认识,以及自身谦虚内省、居安思危的人生态度。
内容梳理: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前四句)为议论起兴,直言居下流之不可与慎始之必要,并点明名声难以长久、容易遭受诬陷的现实。第二层(中段)叙述事件:前官员罢官而去,有客访其乡居。诗人以农家简朴生活相待(酌醴焚枯鱼),客问其何以能多次入朝为官(三入承明庐)。诗人回答,自己选择此地是因其为仁智所居,并无经国之文、尺书之才,却往往受到赞誉。第三层(结尾)为陈情自省,诗人离席跪陈,言己实为空虚,并以“宋人遇周客”典故自比,极言惭愧之意。
主题思想:本诗核心在于“戒慎”与“谦抑”。诗中不仅警示名高易毁、官场险恶,更通过诗人对自身“无功受禄”的惭愧,表达了一种超越具体时代的为官之道:身处高位应常怀不足之心,见誉而惧,居宠若惊。这种思想与《易经》“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及儒家“素位而行,不愿乎外”的精神一脉相承,也反映了魏晋士族文人在动乱时局中的忧患心理。
艺术手法:诗人将议论、叙事、用典、自白巧妙融合,使全诗既有说理的深刻,又不乏叙事的生动。尤其是借用“宋人遇周客”这一幽默而形象的典故,将抽象的惭愧之情具体化、趣味化,既增强了诗的表现力,也避免了单纯说教的枯燥。此外,诗中“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等句,以朴实画面带出田园气息,与后文“筐箧无尺书”的谦辞相映成趣,使诗人虚怀若谷的形象更加丰满。
结语:这首诗不仅具有文学价值,同时也为后世提供了了解魏晋官场心态、士人处世哲学的生动文本。它告诫后人:功名如浮云,唯谦逊自省、安分知足,方能在波谲云诡的环境中安身立命。
古诗赏析
此诗是应璩《百一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一首,以个人经历为切入点,展现了魏晋时期文人士大夫在复杂政治环境下的忧患意识与谦退心态。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开篇四句直接说理,提出居下流之危与慎始之必要,接着以名高易受侵诬点明官场险恶,为后文铺垫。中间部分通过“前者隳官去”引出田家造访,通过问答形式展开自述。诗中以“三入承明庐”的仕途经历与“筐箧无尺书”的才疏学浅形成反差,凸显其惶恐与谦抑。
善用典故,含蓄蕴藉。诗中“仁智居”化用《论语》“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既言明己之居所符合仁智之选,又暗含避世修身之意。结尾“宋人遇周客”典故用得精妙,以宋人误将燕石当珍宝的浅陋,来自喻己之德薄才疏却屡受称誉,其惭愧之情无以言表,既深化了自谦主题,又增添诗文的厚度与谐趣。
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全诗没有过多修饰,如“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纯用白描,农家简朴景象跃然纸上。“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更是以动作与直接陈说,传达出诚惶诚恐、虚怀若谷的心境。这种朴素的语言风格与诗中表现的谦逊内敛高度契合,感染力极强。
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应璩个人心境的写照,更反映了魏晋士人在政治高压下的处世哲学:内敛、自省、忧谗畏讥,在看似闲淡的叙述中,隐藏着对官场浮沉、功名虚妄的深刻洞察。
创作背景
应璩(190年-252年),三国曹魏文学家,字休琏,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应玚之弟。博学好属文,善于为书奏。其代表作《百一诗》共约一百三十余首,大抵以“劝诫”为主旨。据《文选》李善注引《楚国先贤传》,应璩任曹魏大将军长史时,众人多有讽谏之意,故借此“百一”之名(或说“百虑一失”,或说“百分有一补于时政”)作成百一篇诗,用于讽谏当权者,告诫为官处世之道。本诗即为其中一篇,旨在通过自述经历与心态,表达居高位者常受侵诬、名声易逝的感慨,以及谦逊自省、居安思危的思想。当时政治斗争激烈,官场浮沉不定,作者借“田家”之口发问,既显自谦,也流露出对时局的忧惧与自身的谨慎态度。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