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峡
范成大 〔宋朝〕
江纹圆复破,树色昏还明。
连滩竹节稠,汹怒奔夷陵。
石矶铁色顽,相望如奸朋。
踞岸意不佳,当流势尤狞。
山回水若尽,但见青竛竮。
惨惨疑鬼寰,幽幽无人声。
颠沛安危机,艰难古今情。
俯窥得目眩,却立恐神惊。
白云冒岩扉,下维玉虚庭。
神仙坐阅世,应笑行人行。
古诗译文
江面上的圆形波纹绽开又消散,岸边的树木在昏暗与明亮间变幻。连续的浅滩上竹节般密集的礁石排列着,江水汹涌怒吼般奔向夷陵。黑色的石矶像铁一样坚硬顽固,两两相望好似奸邪的同党。它们蹲踞在岸边形态就不善,正对水流的气势尤其狰狞。山势回转江水看似到了尽头,只看见高耸青翠的山峦。阴惨惨的怀疑是鬼怪的领域,幽幽暗暗没有人的声响。颠沛流离中体会安危的瞬息转变,古往今来这艰难的情状都是相同的。俯身窥看让人头晕目眩,退后站立又担心心神惊惧。白云飘浮在如门的岩石之间,下面连接着神仙的玉虚宫庭。神仙坐在这里观看世事变迁,应该会笑话我们这些赶路的人吧。
知识点
1. 范成大:南宋名臣、文学家,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中兴四大诗人”。其诗题材广泛,尤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田园诗成就最高,使金途中写的七十二首绝句也是其代表作。他的诗风平易浅显、清新妩媚,但也有不少作品慷慨悲壮。
2. 三峡纪行诗:长江三峡(包括但不限于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以其雄奇险峻著称,历代文人经过此地时留下了大量诗篇,形成了独特的“三峡文学”现象。这些诗作多描绘峡江的壮丽风光、急流险滩,并抒发旅途的艰辛、人生的感慨或历史的沧桑。
3. 诗歌中的拟人手法:诗人将无生命的自然景物,如岩石、江水等,赋予人的情感、动作或神态,使其形象更加生动,并便于寄托作者的情感。如本诗中的“汹怒”“如奸朋”“意不佳”“势尤狞”等,均是将峡江的险恶通过拟人化的描写表现得淋漓尽致。
4. “玉虚”的含义:在道教文化中,“玉虚”常指天帝或神仙居住的地方,如玉虚宫、玉虚峰等,象征着超凡脱俗、清静无为的仙境。诗中“下维玉虚庭”与上文的险恶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表达了诗人对超脱尘世险恶的向往。
古诗注解
- 白狗峡:在今湖北省秭归县境内,长江三峡之一,因崖壁上有白色巨石如狗而得名,地势险要。
- 竹节稠:形容江中浅滩上的礁石像竹节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十分险恶。
- 汹怒:形容江水奔腾,声势浩大,如同发怒一般。
- 夷陵:古地名,在今湖北宜昌东南,是长江流出三峡的关口。
- 石矶:水边突出的巨大岩石或石滩。
- 铁色顽:形容岩石颜色如铁,质地坚硬顽固。
- 奸朋:奸邪的朋友、同党,这里形容两岸石矶对峙的险恶形态。
- 踞岸:蹲踞在岸边。
- 当流:正对着江流。
- 竛竮(líng pīng):形容山势高峻的样子。
- 鬼寰:鬼魂居住的世界,形容环境阴森恐怖。
- 颠沛:动荡不安,遭受磨难。
- 玉虚庭:指神仙居住的宫殿,即诗中的“玉虚宫”。
讲解
《白狗峡》是范成大描绘三峡风光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行舟的视角为线索,逐步展开一幅惊险奇绝的峡江画卷。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第一层(前四句):从动态的江水和江面景物写起。“江纹圆复破”细腻地刻画出漩涡的生成与消失,是近景;“树色昏还明”则写出了两岸光线因山势遮挡而产生的明暗变化,是远景。随后视线收拢到江中,“连滩竹节稠”以竹节为喻,形象地写出了浅滩礁石密布、连续不断的险恶状况,为江水之“汹怒”提供了原因,并点明奔流的方向——夷陵,即出峡的关口,暗示着冲出险境的希望。
第二层(“石矶铁色顽”至“幽幽无人声”):转而描绘两岸静态的岩石。诗人运用了极具个性的拟人化手法,将“石矶”比作“奸朋”,说它们“踞岸意不佳,当流势尤狞”,将岩石那种冷漠、顽固、仿佛与人为敌的姿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赋予了自然景物以道德评判的色彩,强烈地渲染出行路之难和心理上的压抑。紧接着,“山回水若尽”又写出峡中常见的峰回路转的视觉错觉,而“惨惨疑鬼寰”则进一步强化了环境的阴森恐怖,将实景与心理感受紧密结合。
第三层(“颠沛安危机”至“却立恐神惊”):在前面的景物铺陈和气氛渲染之后,诗人直抒胸臆,发出感慨。“颠沛安危机”是说人在动荡不安中(如在险峡行船)才能体会到平安与危机的瞬息万变,这是一种深刻的生存体验。“艰难古今情”则将个人的感受扩展到历史长河,想到古往今来无数人同样在此经历艰难,情感变得厚重而深沉。接着,诗人再次用“俯窥得目眩,却立恐神惊”回应前文的险境,进一步强调这种经历的惊心动魄。
第四层(最后四句):诗人在极度紧张惊惧之后,目光和思绪都转向了高处和远处——“白云冒岩扉”,那里是神仙居住的“玉虚庭”。诗人设想神仙坐在那里,阅尽人世沧桑,看到我们这些为生活、为功名而在险境中奔波的行人,大概会发出超然的微笑吧。这一结尾,既有对超脱现实的仙境的向往,也包含了一种自嘲和对人生旅途的深刻反思,使诗歌的境界得到了升华,由具体的行路之难,上升到了对整个人生意义的哲学思考。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比喻,描绘了长江三峡白狗峡一带的奇险风光,并融入了深沉的历史感慨。诗的开篇从细微处入手,“江纹圆复破,树色昏还明”,捕捉了峡中光影与水纹的瞬息万变,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接着,诗人将视线投向江中的险滩和两岸的礁石,“连滩竹节稠,汹怒奔夷陵”,写出了江流的湍急与地势的险要。“石矶铁色顽,相望如奸朋”四句,将静态的岩石拟人化,赋予其奸邪、狰狞的品性,形象地表现了峡江对行人的压迫感和威胁感,想象奇特,笔力雄健。
“山回水若尽,但见青竛竮”两句,写出了峡中峰回路转、山水相依的壮丽景色,而“惨惨疑鬼寰,幽幽无人声”则进一步渲染了峡谷的阴森寂静,令人毛骨悚然。面对此景,诗人自然地由外在的景物描写转入内在的情感与哲思:“颠沛安危机,艰难古今情”,这既是眼前行路之难的写照,也是对自古以来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刻洞察,使诗歌的境界得以升华。最后四句,写诗人窥江而目眩,退立而神惊,以及想象白云深处神仙的笑颜,以神仙的永恒与超脱,反衬出行人的奔波与渺小,余味悠长,引人深思。全诗写景、抒情、说理融为一体,语言凝练,意境雄浑幽深,展现了范成大作为南宋著名诗人的深厚功力。
创作背景
范成大一生遍历多地,曾出使金国,也曾在广西、四川等地为官。这首诗是他沿长江水路进入三峡,经过险峻的白狗峡时所写。三峡地区山高水险,自古便是行路的畏途。诗人亲历其境的凶险,目睹两岸奇诡的风景,联想到古往今来无数行人在此经历的艰难与危机,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纪行诗。诗中既描绘了峡江的惊心动魄,也抒发了对人生旅途艰险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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