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山接待
释智朋 〔宋朝〕
到得安眠饱饭中,东西南北路送通。
三更夜半鬼嫁祸,莫著岩头与雪峰。
古诗译文
能够在安稳的睡眠和吃饱饭中度过,感觉东西南北的道路都通畅无阻。
然而三更半夜时,鬼魅却来嫁祸于人,这时候千万不要执着于“岩头”和“雪峰”这样的表象或权威。
知识点
1. 释智朋:南宋时期临济宗杨岐派僧人,号介石,住温州(今浙江温州)江心寺。有《介石智朋禅师语录》传世。其诗作多阐发禅理,语言简练,意境深远。
2. 岩头全奯(huò):唐代禅僧,德山宣鉴之法嗣,其禅风峻烈。他与雪峰义存是师兄弟,关系密切,常有精彩的法义切磋。著名的“鳌山成道”公案中,正是岩头点化了雪峰。
3. 雪峰义存:唐代高僧,禅宗青原系的重要传人,其门下云门、法眼二宗在五代宋初盛极一时。他在福州象骨山(后改名雪峰山)建寺弘法,创立了雪峰禅系,对后世禅宗影响巨大。鳌山是其初参岩头并最终悟道的地方。
4. 鳌山成道公案:雪峰义存与岩头全奯行脚至湖南鳌山,因遇大雪受阻。岩头每日只管睡大觉,雪峰则常坐禅。雪峰曾推醒岩头,却被呵斥。后雪峰指著自己的胸口向岩头坦陈心中仍有未了之疑,岩头便开示他:“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雪峰闻后大悟。此诗后两句“三更夜半鬼嫁祸,莫著岩头与雪峰”即是对此公案的深刻反思与警示,提醒后人不要停留在对古人开悟境界的模仿或执着上。
古诗注解
- 安眠饱饭:指最基本的生活满足,象征一种安定、无求的状态。
- 东西南北路送通:形容心境开阔,通达无碍,无论去往何方都感觉顺畅。
- 三更夜半:比喻最黑暗、最容易迷惑或产生魔障的时刻。
- 鬼嫁祸:比喻外来的诱惑、邪见或内心的妄念,将过错或迷惘强加于人。
- 莫著:“著”同“着”,指执着、粘附、拘泥。
- 岩头、雪峰:指唐代高僧岩头全奯和雪峰义存,均为禅宗史上著名禅师。此处代指权威、名相或固定的见解。
讲解
这首诗虽然题为《鳌山接待》,但“接待”二字在此并非指寻常的迎来送往,而是指修行道路上对境遇、对自心的“接引”与“对治”。整首诗可以分为两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两句): “到得安眠饱饭中,东西南北路送通。”这是讲一个修行人通过用功,达到了内心的初步安稳。在禅宗看来,道不在远,就在寻常日用之中。能够吃饭、睡觉,不被饥渴、失眠所困扰,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夫,是心能安住在当下的表现。当心安住了,外在的环境便无法成为障碍,无论东西南北,走到哪里都感觉道路通畅,心无挂碍。这是一种随缘自在的境界。
第二层(后两句): “三更夜半鬼嫁祸,莫著岩头与雪峰。”这是更高一层的告诫。修行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即使在看似安定的状态中,也可能在某个时刻(三更夜半,比喻最黑暗、最不自觉的时刻)出现障碍。“鬼嫁祸”是一个形象的比喻,它可能指突如其来的烦恼、根深蒂固的习气、外界的诱惑,甚至是一些看似殊胜的境界。这些“鬼”会来扰乱你,把迷惘、执着强加给你,让你误以为是自己的进步或成就。
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诗人的答案斩钉截铁:“莫著岩头与雪峰。”这是最核心的禅机。岩头和雪峰是两位伟大的开悟禅师,代表了最高的修行成就和境界。诗人却说,哪怕到了那种境界,也不能执着!因为你一执着“我在修行”、“我达到了岩头、雪峰那样的水平”,你就又被“鬼”嫁祸了,落入了法执。真正的禅悟,是连“悟”的概念都要扫除,是自性自然流露,不被任何古人、任何境界、任何名相所捆绑。所以,这首诗其实是在告诉人们:先从安顿好当下的身心开始,然后在任何境遇(哪怕是看似进步的境界)中,都要保持觉照,不执着于任何一法,包括佛法、祖师的境界,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在解脱。
古诗赏析
这首诗语言平实,却蕴含深邃的禅机。前两句“到得安眠饱饭中,东西南北路送通”描绘了一个修行者在生活得到基本满足后,内心所体验到的一种自在与通达。这是一种随缘任运、无牵无挂的境界,东西南北,无处不是通途。然而,后两句笔锋一转,“三更夜半鬼嫁祸,莫著岩头与雪峰”,点明了修行路上的险阻与陷阱。“三更夜半”象征着无明与迷惑的时刻,“鬼嫁祸”则形象地比喻了各种妄念、邪见对人心的侵蚀。最后一句“莫著岩头与雪峰”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告诫学人,在面对迷惑时,不能向外驰求,更不能执着于祖师的言教或权威,即使是像岩头、雪峰这样的大禅师,他们的境界也终究不是自己的。一旦有所“著”,便成了障道因缘。整首诗从安适的平常心出发,到面对魔境的警醒,最后归于对终极超越的强调,展现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强调自证自悟的核心精神。
创作背景
释智朋是南宋时期的禅僧,这首《鳌山接待》是一首具有浓厚禅宗色彩的偈颂。鳌山,在今福建省,是雪峰义存禅师开创的著名道场。此诗可能与禅门中著名的“岩头雪峰”公案有关。据传,雪峰义存曾与师兄岩头全奯在鳌山论道,岩头的一番点拨助雪峰开悟。智朋禅师借此典故,警示学人:即使在日常安适中,也需保持觉照,不被外境(鬼嫁祸)所转,更不可执着于古德先贤的言语境界(莫著岩头与雪峰),真正的禅悟在于超越一切名相,直下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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