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几

我家有个小儿名叫阿几，眉清目秀长得颇为明朗。

这些天他常常待在书桌旁边，学着我的样子诵读诗书。

男儿一生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学习读书呢？

自古以来的那些不寻常的人物，往往都以做儒生为羞耻。

阿几笑着对父亲说，薄云是下不出大雨的。

看您现在饥寒交迫的样子，我难道就注定该富贵吗？

咱们家破旧的箱子里，除了书和史册之外别无他物。

您教我不读书，那么还能再去做些什么呢？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阴）人，北宋文学家。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学白居易、张籍，风格平易流畅，不尚雕琢，多反映民生疾苦和个人生活感触。苏门四学士是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的并称，他们都曾得到苏轼的赏识和提携，在文学上各有成就，对宋代文学发展有重要影响。

• 阿几：诗人的儿子，小名叫做“几”。
• 疏明：此处形容眉目清秀、疏朗明净的样子。
• 日来：近来，这些天来。
• 男儿事业多：指男子汉可以从事的职业或追求的人生道路有很多种。
• 羞为儒：以做儒生（指读书人）为羞耻。这里暗指当时社会环境下，读书未必能立刻改变生活境遇，或者读书人地位并不如其他建功立业的途径高。
• 薄云无密雨：比喻基础浅薄或条件不足，就难以成就大事。这里是阿几用以自比，说自己现在还小，像薄云一样，无法像大雨（富贵）那样泽被万物，也暗示自己需要积累。
• 饥寒姿：指诗人自己生活贫困、饥寒交迫的样子。
• 破箧（qiè）：破旧的箱子。箧，指小箱子，这里指书箱。

这首诗可以分两层来理解。第一层是父亲张耒的视角。他看到幼子阿几模仿自己读书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矛盾。欣慰的是孩子好学，矛盾的是自己身为读书人却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不禁对“读书”的价值产生了怀疑，所以才有“男儿事业多，何必学读书”的自问。这其实是诗人在困顿中的一种无奈与愤懑。

第二层是儿子的回答，也是全诗的核心。阿几虽然年幼，却看得很透彻。他用“薄云无密雨”这个生动的比喻，说明自己现在还小，不可能一下子就飞黄腾达。紧接着，“看爷饥寒姿，儿岂合贵富”更是直指现实：您都这样贫困，我凭什么就该天生富贵？这句话里没有丝毫对父亲的嫌弃，反而充满了对命运共同体的深刻理解。最后，他回到现实：“翁家破箧中，惟有书与史。教儿不读书，更欲作何事？”这四句掷地有声：我们家里穷得只有这些书，不读书，我们还能做什么？这既是孩子的疑问，也是对这个家庭出路的唯一解答。它表达了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中，精神传承（书与史）既是无奈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希望。阿几的聪慧和早熟，反衬出这个家庭的辛酸，但也闪耀着在困境中坚守的可贵光芒。

这首诗以朴素的语言和白描的手法，描绘了一幅生动的家庭生活画面，并蕴含了深刻的哲理。诗的前四句写小儿模仿父亲读书，画面温馨可爱。接着，诗人发出感慨：“男儿事业多，何必学读书”，这既是自嘲，也反映了现实的重压——读书似乎并未改变他饥寒的处境。然而，关键在后半部分阿几的答语。年仅小小的阿几异常早熟，他用“薄云无密雨”来比喻自己目前积累不够，用“看爷饥寒姿，儿岂合贵富”表达出对家庭境况的清醒认知，不怨天尤人。最后两句更是点睛之笔，指出家中除了书史别无长物，反问“教儿不读书，更欲作何事”，道出了贫寒读书人家别无选择的坚守，以及在这种坚守中蕴含的希望。整首诗在父子对话中推进，情真意切，既有现实的沉重，又有天真的睿智，读来令人感慨万千。

张耒是北宋诗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尤其贫困。这首诗应是他生活困顿、家境贫寒时所作。诗中通过与幼子阿几的对话，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底层读书人虽家徒四壁、唯有书史，但仍需坚守读书人身份的矛盾与辛酸，同时也从孩子的视角展现了贫寒之家的子弟早慧、务实且对命运清醒的认识。这种生活化的场景，折射出宋代文人在特定境遇下的家庭生活与内心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