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逝

往昔华美清幽的玉堂如今已空寂无人，结满了蜘蛛网，再也看不到你清晨梳妆后去拜见阿姑的身影。你那乌黑的秀发、红润的容颜，都已变成了令人伤感的异物，在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你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归入了九泉之下的黄墟。人世间短暂的离别尚且难以预期重逢之日，而这生与死的隔绝，在九泉之下我们真的还能相逢吗？在万物变化的茫茫途中，若能再次邂逅相遇，那该多好，只可惜你如同风中之烛，生命短暂，转瞬即逝，连片刻的时光也未曾留住。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他是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与杜甫、陈师道、陈与义并称为“江西诗派”的“一祖三宗”。其诗注重遣词造句，讲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风格生新瘦硬，在宋代诗坛独树一帜，对后世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在书法上亦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

悼亡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种重要的题材，专门用以哀悼亡妻。一般认为，西晋潘岳的《悼亡诗》三首是这一诗题的滥觞，此后元稹、李商隐、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都有极为出色的悼亡名篇传世。黄庭坚的这首《哀逝》继承了悼亡诗的传统，以真挚的情感追忆亡妻，通过今昔对比、现实与幻想的交织，深刻表达了诗人内心的悲痛与怀念，是宋人悼亡诗中的佳作。

• 玉堂：此处指死者生前所居的华丽房舍，也可能暗指其品德高洁，如居于玉堂。
• 岑寂：冷清、寂寞。
• 网蜘蛛：即蜘蛛结网，形容居室空寂无人，久未打扫。
• 觐阿姑：觐，拜见。阿姑，指丈夫的母亲，即婆婆。此句写亡妻生前每日晨起梳妆后去侍奉婆婆的日常情景。
• 绿发朱颜：绿发，指乌黑光亮的头发。朱颜，红润的面容。形容青春年少，容貌美好。
• 异物：指死亡的人，鬼魂。
• 闭黄墟：闭，闭合，埋葬。黄墟，即黄土、黄泉，指坟墓。
• 难期信：难以预料和确信。
• 果有无：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指死后相逢之事。
• 万化途中：万化，万物变化。途中，指人生的旅途、过程。
• 邂逅：不期而遇。
• 风烛：风中烛火，比喻生命短暂，容易熄灭。
• 不须臾：须臾，片刻。不须臾，连片刻时间都没有，形容极为短暂。

这首诗是黄庭坚为悼念亡妻所作。全诗围绕一个“哀”字展开，通过细腻的笔触和深刻的意象，将诗人对亡妻的思念与人生无常的感叹融为一体。

首联“玉堂岑寂网蜘蛛，那复晨妆觐阿姑”，诗人没有直接抒情，而是描绘了妻子生前居所的现状：华美的屋子空寂无人，布满蛛网。紧接着，他回忆起妻子生前每日清晨梳妆完毕后去拜见婆婆的情景。“那复”二字，将过去与现在强烈对比，昔日温馨的画面如今已成泡影，哀情初现。

颔联“绿发朱颜成异物，青天白日闭黄墟”，进一步深化这种哀思。诗人悲痛地指出，妻子那美丽的容颜已成过去，成为了令人感伤的“异物”。更残酷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被埋葬在冰冷的黄土之下。这两句色彩鲜明（绿、朱、青、白）与死亡的灰暗形成对比，极富视觉冲击力，将生之美好与死之凄冷并置，哀痛之情更为深切。

颈联“人间近别难期信，地下相逢果有无”，诗人的思绪从现实的悲痛转向了内心的叩问。人间短暂的离别尚且难以确定重逢的日期，更何况是这阴阳永隔？他痛苦地追问：在九泉之下，我们真的能够再次相逢吗？这一问，既是对生死茫茫的无奈，也是对与亡妻重逢的深切渴望，情感张力达到高潮。

尾联“万化途中能邂逅，可怜风烛不须臾”，诗人似乎从绝望中找到一丝慰藉：在万物变化的人生旅途中，或许我们还能不期而遇。然而，这丝慰藉随即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可惜人生就像风中之烛，如此短暂，连片刻也难停留。这一转折，既哀叹妻子生命的短暂，也暗含诗人对自己生命无常的感慨，使全诗的哀思上升到了对整个人生命运的悲悯，余韵悠长。

这首诗以“哀”字为核心，情感真挚，沉痛感人。首联由景入情，通过“玉堂岑寂”、“网蜘蛛”的荒凉景象，与记忆中妻子“晨妆觐阿姑”的日常生活细节形成鲜明对比，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油然而生。颔联以“绿发朱颜”与“异物”、“青天白日”与“闭黄墟”构成强烈反差，极写生命美好与死亡冰冷的对立，表达了对爱妻早逝的无限痛惜。颈联由现实转入对幽冥的叩问，“难期信”写出人间别离的无奈，而“果有无”则是对死后相逢这一渺茫希望的痛苦追问，将哀思推向更深层次。尾联在绝望中生出一种渺茫的希冀，希望在“万化途中”能再次邂逅，但旋即以“可怜风烛不须臾”拉回现实，感叹人生如风中之烛，短暂无常，既是对亡者的哀悼，也蕴含着诗人对生命脆感的深刻感悟。全诗语言凝练，意象鲜明，情感跌宕起伏，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关于这首诗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诗题《哀逝》和内容可以明确，这是一首悼亡诗，是黄庭坚为悼念其亡妻而作。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先后有过两位妻子，均先于他去世。此诗很可能作于某位妻子离世后不久。诗人面对人去楼空的凄凉景象，回想起妻子生前的温婉贤淑，不禁悲从中来，写下了这首哀婉动人的诗篇，以表达对亡妻深切的思念和无尽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