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马

那匹瘦瘠的单于马，被赠给了我，信都侯。信都侯为人凶恶顽劣，不让这马拉车服役。我从南方归来，渡过河流需要借助小船。将要前往未央宫朝见，没有马乘骑又能向谁去求借呢？信都侯固然看重朋友义气，百般匮乏之中也能周济。他送给我这匹燕山产的骏马，还为我买来鞍具和辔头。早晨斩来一束草料，晚上煮好一盎精粮。渐渐养好了它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有幸骑着它度过了秋冬。自从春天我被锁在礼部贡院（考试），出来后又如同被轻微囚禁。它吃得好好的却不再被驾御，狂跳起来如同一条生猛的虬龙。后来换了一个老兵卒照料，清洗刷马时常常预先发愁。之前想要去城东，刚跨上马它就像人一样站立起来。马头低垂马尾乱甩，我衰老的身躯差点坠落。近来将要赠人金钱，准备去朝见天子。私下请来尊贵的邻居士兵，让他调教马儿变得驯服柔和。早晨去晚上回来，马却倒在地上气息全无。那个士兵隶属于天子马厩，国家所有的良马都要仰仗他们驯养。他怎能真正了解马的力气，国家的骏马又怎能多得？因为我的困顿才导致这样，你的本领也实在令人羞愧啊。

1.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他与苏舜钦齐名，时号“苏梅”，又和欧阳修是挚友，对宋代诗风的转变影响很大，被誉为宋诗的“开山祖师”。其诗风平淡含蓄，多反映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

2. 借物抒怀：本诗运用的主要表现手法。诗人表面上写一匹马的悲惨遭遇，实际上是借此抒发自己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的苦闷，以及对摧残人才的社会现象的愤慨。

3. 礼闱：指唐宋时期由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闱，指考场。诗中“锁礼闱”指作者被锁在贡院里担任考官或应试，这是宋代科举考试制度下防止作弊的一种措施。

4. 燕山骏：燕山地区（今河北北部至辽宁西部一带）在古代是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交汇地带，也是著名的良马产地，所谓“燕山骏”即指此地的名马，暗示此马本是良驹，血统高贵。

5. 对比手法：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诗人对马的“朝斩一束刍，夕煮一盎麰”的精心喂养与后来“彼兵隶天厩”却将马折磨致死形成对比；马在诗人调养下的“渐平峥嵘骨，幸骑历冬秋”的温顺与其被闲置后的“狂跃如生虬”的野性形成对比，这些对比突出了悲剧效果。

• 瘠彼单于马：瘠，瘦弱。单于，匈奴首领，此处借指北方少数民族地区。意为那匹来自北方匈奴地区的瘦马。
• 信都侯：诗中指赠马之人，可能是作者友人或同僚，性格“恶顽”，但此处似有贬义，或为反语。
• 车輈：车辕，代指车辆。不服车輈，即不让它拉车。
• 未央朝：指汉代的未央宫，此处借指宋朝的宫殿，意为上朝。
• 燕山骏：燕山地区（今河北北部）自古出产良马，此处指这匹马虽瘦，但本是良种。
• 鞯：马鞍下的垫子。辔头：马笼头。
• 刍：喂牲畜的草料。麰：大麦，此处指精饲料。
• 峥嵘骨：形容马瘦骨嶙峋的样子。
• 锁礼闱：礼闱指礼部举行的考试。宋代科举考试期间，考官和考生常被“锁院”，与外界隔绝。
• 被轻囚：形容考试结束后，生活仍不自由，如同被轻微囚禁。
• 生虬：虬，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形容马狂跳不止，像生猛的龙一样难以驾驭。
• 湔刷：清洗、刷拭马匹。
• 人立侔：侔，相等。指马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形容马桀骜不驯。
• 冕旒：古代帝王的礼冠，代指皇帝。谒冕旒即朝见皇帝。
• 天厩：指御马监、皇家的马厩。
• 驺：古代养马的人，此处指驯马士兵。
• 国马：国家的良马。

《哀马》这首诗，其核心在一个“哀”字。它既是为马而哀，更是为人而哀，为时代而哀。

全诗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开头到“幸骑历冬秋”，讲的是马的由来和诗人与马的一段和谐相处。一匹来自北方、出身优良（燕山骏）的马，却因为赠马者“恶顽”而瘦骨嶙峋。诗人得到它后，如同对待一位蒙尘的英才，精心喂养，使它恢复了健康。这段描写，展现了诗人爱惜物力、珍视才具的品格，也为后文的悲剧积蓄情感力量。

第二部分从“自春锁礼闱”到“衰躯几坠投”，是情节的转折。由于诗人因公事（锁礼闱）与私事（被轻囚）而无法继续驾驭它，这匹本来已经驯服的马，因为长期被拴在槽枥之间（饱秣不复驾），其天性中的野性与力量无从发泄，反而变得狂躁难驯，以至于诗人再次骑乘时险些丧命。这里揭示了第一个层次的悲哀：即使是再好的良驹，如果不给予它施展的空间，不进行适当的引导，它也可能变成害群之马。这何尝不是对人才的隐喻？

第三部分是最后十句，是全诗的高潮和悲剧的顶点。诗人为了解决马“狂跃”的问题，请来了一位在皇家马厩服役的“专业人士”。诗人满怀希望，以为这位见惯了“国马”的士兵能让马“变驯柔”。然而结果却是，在士兵的一番“调教”后，马“踣地气不收”，直接被折磨致死。这是全诗最深刻的“哀”：马不是死于困顿，而是死于“专业”的摧残。诗人因此发出愤怒的质问：“其能量马力，国马安得稠？”这些看似掌管良马的人，他们真的了解马力吗？如果他们用这种方法去对待国马，国家又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骏马呢？最后两句“以吾穷使然，尔能亦可羞”，更是字字泣血。诗人的“穷”（困顿、倒霉），导致了好马的死亡；而这位“专业”人士的“能”，在诗人看来，却是无比羞耻和可恨的。这种愤怒，超越了为一匹马鸣不平，直接指向了那些尸位素餐、以权谋私、甚至用错误方法扼杀人才的当权者。

总之，《哀马》是一篇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咏物诗。梅尧臣以平实的语言，叙述了一个看似日常的悲剧，但其背后蕴含的对人才命运的关切和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却力透纸背，读来令人扼腕叹息。

《哀马》是一首借物抒怀的佳作。全诗以“马”为线索，按照时间顺序展开叙述，情节曲折，情感深沉。开篇点出马之“瘠”与赠马者之“恶顽”，为后文马的命运埋下伏笔。诗人得马后，悉心照料，朝夕饲喂，人马相得，共度秋冬，这是马与诗人关系的蜜月期，也暗喻诗人对人才的珍视与培养。然而，“自春锁礼闱”后，马因闲置而性情大变，“狂跃如生虬”，此处既写马的天性未泯，也暗含诗人自身被束缚后内心的激荡。最令人痛心的是诗的结尾，诗人请来“贵邻兵”（专业人士）调教，结果却将一匹经过精心喂养而恢复生机的骏马折磨致死。“其能量马力，国马安得稠”一句，直斥那些身处要职、掌管良马的人，其实根本不懂得马，国家真正的良才又怎能多起来？最后两句“以吾穷使然，尔能亦可羞”，更是将矛头指向自身与对方：是我的困顿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但你的“本事”也着实可耻！这种自嘲与他讽的交织，极大地深化了诗歌的批判力度。诗人通过马的遭遇，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人才往往因上位者的愚昧、粗暴或体制的僵化而被埋没、被摧残的悲剧，情感真挚，寓意深远。

此诗为宋代诗人梅尧臣所作。梅尧臣一生仕途不顺，官职低微，长期担任主簿、县令等职，晚年才被召入京师。这首诗很可能作于他任职京师期间。诗中所述，友人赠马，马本是燕山良种，但因长期得不到善待而瘦弱。作者精心喂养，马渐强壮，可骑乘。后因作者参加或主持科举考试（锁礼闱），马被闲置，变得狂野不驯。之后请来皇家养马士兵调教，结果马被折磨致死。诗中通过对一匹马由得而复失的经历，隐喻了人才的被埋没、被摧残，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对自己困顿境遇的感慨以及对所谓“专业人士”的失望与讽刺。这既是写马，更是写人，是作者自身遭遇与当时社会现实的写照。